周炳听得此言,先是一怔,随后神色大震!
旁人不知内里,可周炳却是知道的,周玉臣最看重的就是她的母亲庄震麟。其次就是南越州的庄氏族人。否则,当年也不至于为了一句“冚家铲”而跟人打生打死了。
他嘴唇颤抖,金鱼般凸出的眼睛死死盯着她,半晌才骂道:
“……混账东西!今日是你母亲的生辰,怎能说话这般没有忌讳?”
周玉臣垂下头去,道:“儿不过是说真话罢了。问心无愧,又何惧鬼神?干爹有所不知,我在云州病了好几回,有一回与鹰咎棱对阵,还差点叫虏人的床弩射中了。”
“每回我都在想,我要是没了,谁给干爹养老?谁来替先帝复仇?先帝乃九州天子,天下共主,岂能让他白白枉死?可好不容易为先帝报仇雪恨,侥幸挣得条命回来,却连干爹一面也见不得……干爹,燕官每日在两个宅子来回跑,别人问您怎么不住家里了?她还得替我遮掩,说是家中暂住的客人太多,怕扰了您的清净。今早出门前,妹妹怕我们父女吵起来,又悄悄抹了一回眼泪。”
“陈毓川陈阁老,与儿一同从蔑里干回来,最是知道儿的忠心孝顺。回京后,还时不时送几贴膏药过来。连他都心疼我,难道干爹竟这般狠心么?”
周玉臣生得一副精神俊气的好容貌,得势后,更是少有这样委屈的少年情态。
一时间,周炳竟有些恍惚了。
他呆怔片刻,看了看那座无字墓碑,又看了看满脸委屈的周玉臣。脑子里乱哄哄的,一时是周玉臣对闻人鹤的权术制衡,一时是年幼时的庄明权,每日每夜惊哭不止的模样。
可到最后,周炳到底还是长叹一声,转身骂道:
“混账东西,真是个混账东西!这才多久没见,我看你是愈发无法无天了,什么话都敢乱说!”
周玉臣乖乖跪了回去,低头不言。
周炳气得胸膛起伏,半晌才勉强压住火气,道:“去,再给你母亲磕几个响头,就说方才都是胡说,不是有意冲撞。改日再做一场黄箓大斋,设位望祭,好生给列祖列宗烧香赔罪。”
“是,儿省得。”周玉臣连忙应下,又抬起脸来,道:“那今晚干爹回家用饭么?儿不懂这些门道,还须干爹教导。”
周炳瞪了她一眼,鼻子里冷声一声,可到底没再推辞。只把袖子一甩,算是应了。
没过几日,京里便有了风声。原本对周玉臣避而不见的周老太监,虽说没搬回府里,却隔三差五要在老宅住上一两日。先前父女不合的传言,就此终止。
只是周炳似乎不大喜欢谭宝珠,因此他在时,谭宝珠总是识趣地避出门外。
这日周炳前脚刚走,谭宝珠后脚便溜了进来,委委屈屈地跟在周玉臣身边,道:
“周大太监好不威仪,不说话的时候,真是好吓人。”
此地是周家后院,也是周大将军练习射箭的时间。
但见周玉臣把外袍一脱,随手掷与内官,只穿一件玄色织金圆领袍。又把前襟掖入腰间,露出一条暗红裤子来。那裤子贴着两条长腿,正衬得她肩宽腰细,英气逼人。
听得此话,周玉臣拉满弓势,笑了一声:“义父生性严肃,待我也是如此,你别放在心上。”
说罢,箭随声动!
——咚!
箭矢正中靶心,那圆心里早已扎煞了七八支箭,密密麻麻的。一旁围观的众人,连忙拍手笑道:“没意思,总是这般准,叫我们都没彩头瞧!”
“就是,回回看大将军射箭,都是不必下注的。左右怎么赌都是一样。”
谭宝珠也跟着看着周玉臣放了几箭,心中却暗道,她哪里是在意周炳的脸色呢?自己问这话,不过是怕周炳首鼠两端,又跟周大将军置气罢了。
在谭宝珠看来,如今周玉臣最大的软肋,就是周炳。
须知,现在是周玉臣名声最盛的时候,再多弹劾,也可以说是别有用心,故意对她栽赃陷害。便是闻人鹤、闻人决,谭宝珠也能反咬一口,说是闻人氏攀附求荣,急于向新君邀宠。
可周炳是周玉臣的义父,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……如果连有养育之恩的义父,都和周大将军疏远了,这在世人眼里,不就是周玉臣不孝不仁么?所以周炳和周玉臣关系缓和,谭宝珠是松了口气的。
只是一想到周炳对自己那副避让不及的模样,谭宝珠心里还是有些委屈。
周玉臣见她不作声,便放了最后一箭,回头笑道:
“要不要我教你射箭?”
作者有话说:
惭愧,到今天才开始恢复码字。
第361章
谭宝珠闻言, 不由一愣。她回头看去,只见周玉臣又从箭壶里取了一支箭来,拿在手里慢慢转动, 正含笑望着自己。日光落在少年权臣玄色的衣袍上, 织金坐蟒在光色中隐有龙威, 金鳞熠熠, 气势峥然。
可谭宝珠不习弓马,臂膀上的力气也有限。
早年谭缙还未入黔时,谭宝珠是按所谓“娇小姐”的规矩来教养的。讲究的是举止端柔, 弱柳扶风,要行不露足、笑不露齿,连下楼都得两个丫鬟搀着。要不是后来跟随谭缙去黔州上任,受边地风气影响,拘束渐少, 慢慢养出了些气力。恐怕现在的她,出门都走不了几步。
只是谭宝珠向来是个掐尖要强的,心气甚高。当着这许多人的面,她怎肯出丑?当即便摇了摇头,正色道:
“不敢有劳大将军。臣此来, 是有正事要禀。”
周玉臣却不由分说, 自内侍手中取过另一张轻弓, 递至她面前:“这有何难?你说你的,我教我的便是。”
谭宝珠被那双眼睛看着,不敢再推却,到底还是接了过来。
弓臂微凉,形制比周玉臣的那把更小巧,重量也比谭宝珠想象中更轻。她握着弓身, 试着模仿周大将军刚才的姿态去拉弓,却不得法。
这时,周玉臣已转到身后,握住她的手腕,把谭宝珠的手指按在正确的位置上:
“别用拇指勾弦,没有扳指,反而会伤了自己……对,就是这样……”
少年权臣微微俯身,声音就在耳侧,沉稳而清晰:“肩背用力,别用臂膀硬拽,才能省力。”
谭宝珠被半拢在怀里,身子不由自主地绷紧了。她能感觉到周玉臣的胸膛贴在自己的后肩上,隔着两层衣衫,年轻紧实的躯体散发出的热意,一阵阵熨帖上来。让她不由心里发慌,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。
她当下便想挣开躲出去,却不防周玉臣另一只手按住了腰。
“别动。”周玉臣撤回手,语气里带着不容分说的意味:“腰是箭术的根本,你一动,劲就散了。”
谭宝珠僵在原地,只觉得整个人都成了一截木头,可木头又怎会有知觉?怎会面红耳赤?她咬了咬唇,勉强回拢心神,道:
“臣以为,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登基大典。昨日工部来报,皇陵已紧急完成修缮。如今先帝驾崩已有一年,早已超过天子七日而殡,七月而葬的礼制。臣已弹劾大宗正司,不以安奉先帝为急务,实为以小害大,有负君恩。”
“继续说。”
周玉臣左手仍稳稳托着她的臂肘,右手却覆上她的手背:“张弓引弦——慢慢来,别急。眼睛看向靶心。”
谭宝珠将弓弦一寸寸拉开,臂膀力气不足,但她咬牙忍住了。趁着这口气在,连忙又道:
“……钦天监那边,臣已安排了人。所谓天象之变,不过是先帝灵柩未安所致。监副、灵台郎已答应重新推算吉日,只需绕开监正一人。”
话音刚落,便听到身后的周玉臣低低笑了一声:“分化瓦解么?我原以为你会劝我尽数裁换。
“这都是跟大将军学的。”
谭宝珠绯红的脸容上,浮出与有荣焉的神情来:“大将军特许闻人氏荫二人入朝,不就是在分裂闻人氏么?闻人决叔侄二人同心不假,可整个闻人氏就未必了!世袭罔替的爵位,闻人鹤不要,有的是人抢着要。到时候他们自己人杀自己人,那才叫痛快呢!”
周玉臣听得此话,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。她松开手,后退半步道:
“放箭吧。”
谭宝珠一怔,指尖随之一松!
箭矢便带着风声呼啸而出。虽说歪了一些,没有正中红心,到底也上了靶。
这本该高兴,第一箭便能射中靶子,在新手里可不多见。
可谭宝珠却惴惴不安起来。她回过头去,小心翼翼地打量周玉臣的神色,只见少年权臣眉目不动,喜怒难辨。大将军是不是不高兴了?难道是自己说得太过了吗?可闻人鹤与大将军之间,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……况且,明明是他先负了大将军!是他先喊打喊杀的!
日头正好,将年轻女官脸上的神情,照得纤毫毕现。
周玉臣看在眼里,把她一时皱眉苦恼,一时抿嘴委屈的样子看得分明。正是青春少艾的年纪,生得这般明艳,雪白的面容上却有一道深色的肉疤,横在脸颊。原本满脸懊恼,发现自己在看她,又赶忙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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