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橘小说 > 青春校园 > 无冕之臣_赵刻 > 第452页
    周玉臣端着那杯白水,依旧是眉目不动。


    闻人鹤却早已忍无可忍,一双眼睛烧得通红,忍着泪光道:“大将军不够,魏国公不够,内阁首辅、太子太师还是不够!周玉臣,你还想要什么?你要那个位子,你今日便坐上去!我闻人鹤绝不说一个不字!可你既不要,反而定下祸患百年之策——你到底想要什么?!”


    说到最后,一向铁面无私的闻人鹤,竟已声词哽咽。


    而周玉臣也终于放下了杯子。


    她轻轻叹了口气,握住他那只不住颤抖的手,一如当年:“寿年,我要的是一个人不必用死,来证明她的忠;我要一个母亲,不用在孩子上战场前就缝好寿衣;我要天下人半夜听到马蹄声时,不必去想那是锦衣卫,是军报,还是催税的官差。”


    “我要你闻人鹤,不必在[忠君]与[爱民]之间挣扎徘徊,我要这天下再没有第二个天授帝!”


    闻人鹤的肩头猛地一颤,他低着头,嘴唇动了又动,几次欲言又止。


    直到泪水盈目,他才闭上眼睛,哑声道:


    “……如此大逆不道,百年之后,你要世人如何看你?”


    “百年之后,世人早已看不到你我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紧紧按住他的手,声音很低,却极其沉静:“寿年,纵是奸佞作乱,但臣僚之间可互相制衡。如果事事都靠天子圣裁,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圣明天子?”


    “十年出一个明君,便要等十年;三十年出一个,便要等三十年!这中间的年月,百姓等起么?!”


    闻人鹤闻言一怔,神情几经变幻。


    只听得楼下的说书人又变了个沉缓的嗓音,学着周玉臣当年的强调,沉声河道:“——誓死不退!”


    话音刚落,一道闪电劈下来,将整个得胜楼照得惨白,紧接着雷声从远处滚滚而来。夜雨如注,滔滔不绝。


    闻人鹤在雷声里闭了闭眼。


    “周玉臣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放得很低很低:“再走下去,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。也没有谁,再会把你当成人。那些心怀愚忠、贪婪、爱慕、诡计的人,都只会把你当做一只匣子,予取予求。在他们眼里,你既是神佛,也是妖魔。”


    烈烈雷光中,少年权臣笑了一下,脸上依旧是独属于她的傲气:


    “是成佛,还是成魔。我自有定数。”


    “即便孤家寡人?”


    “即便孤家寡人。”


    闻人鹤呼出一口气,终于拈起桌上一枚白子,轻轻按在棋盘上:“那么,你我各凭本事,落子无悔。”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暂且如此,浑身刺挠。


    第360章


    入秋以后, 帝京的斗争愈演愈烈。


    帝京中枢旧臣、太后王佛,借着少帝未能正式登基的空窗期,频频调动人事。以此与周玉臣争夺人事的掌控权。两边都想在关键职位上安插自己人, 同时打压对方阵营的臣子。而张镇、沈熙这等被破格提拔的臣子, 便首当其冲, 成了众矢之的。


    这段时间, 弹劾他们的奏本数不胜数。


    沈熙毕竟年轻,又是黔州人士,山高水远地要查他的道德问题, 相对较难。


    可张镇就倒霉了。


    甚至还有人,说张镇年轻时曾因美姿容,某日独步街巷时,为一美妇人所掳。既至甲第,重门邃院, 张镇为此豪奢所慑,不敢再逃。


    因此,他先是连续多日相伴美妇人,待妇人厌倦后,又被转送给府中婢女姬妾赏玩。如此数十日, 张镇身心俱疲, 暗自惊惧。最后还是穿上婢女衣裳, 装作女郎才逃了出来。走时还顺走了一只金镯,以此作为进京赶考的盘缠。


    否则就张镇屡试不第的德行,谁家能有那么多银子供他年复一年地读书?


    还一考就是二十几年!


    且说,同为周氏集团的臣子,沈熙、詹华容、丁道雅、齐芥娘等人也不是没人从道德上做过文章。别的不说,就齐芥娘杀夫一事, 都有人跳出来说她丈夫其实是忠义之士,是齐芥娘杀夫冒功。


    可张镇这桩真假难辨的风流旧事一出,立马力压群芳,成了帝京街头巷尾最热门的八卦!


    毕竟杀夫再是大逆不道,也比不上“五旬进士,为了科举不惜卖身贵妇”来得劲爆啊!哪怕张镇本人已是胡子花白,一把年纪了,实在也看不出“美姿容”影子,却也被臊得一连半个月不敢出门。


    但凡露了面,就有些不知深浅的后生追着喊他一声“张郎”,把张镇羞得无言以对。


    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,朝廷又传来新消息。


    八月初二,少帝特颁恩诏,盛赞闻人鹤“匡辅大业,勤于王事”。特封其为襄宁伯,加太子太傅衔。赐禄米八百石、丹书铁券,身止流爵。其族荫一子入朝,赐京邸一座,庄田百倾。另,着其即日入值文华殿,以备顾问,燕州布政使司事由副使暂摄。


    诏书一下,闻人鹤立即就上了辞表,言辞恳切,自称“臣闻命震悚,措躬无地”。


    少帝当即驳回。短短两旬之内,闻人鹤连上五道辞表,一次比一次低姿态。最后一道甚至写到“臣章句腐儒,本无远略,不敢开乱世之先”,字句不甚惶恐。


    然而。


    八月二十三日时,少帝再次下诏。


    这一回不仅再加岁禄三百石,再荫闻人氏一子世袭锦衣卫,更是把原本身死爵止的“襄宁伯”,改为世袭罔替。


    消息一出,朝野俱震。


    须知,自世宗之后,文臣封爵已是罕见,更何况还是世袭罔替!


    如此一来,闻人鹤便毋庸置疑地成了新朝的文官之首,其功勋恩赏仅次于周玉臣!


    可闻人鹤不是公开反对周玉臣的么?


    这下就连黄渺之、柳明等帝京旧臣,也难免有些犯嘀咕——


    闻人鹤到底是站在哪边的?


    太后王佛再是恩赏,也给不了世袭罔替、丹书铁券这样的殊荣!可即便是天子要抬举闻人鹤,为何周玉臣那边竟毫无动静?整个周氏集团,竟无一人出面反对。


    不过。


    有个人却看得十分明白。


    这日。京畿郊区,落凤坡下,一座无字墓碑前。


    “……好歹也是与你出生入死的同袍,何必如此手段?”鬓发稀疏不胜簪冠的周炳,一边低声叹气,一边往火盆里添纸钱。火光灼灼,热气浮动,黄纸在火舌中卷曲着很快化作灰烬。


    周玉臣恭恭敬敬地朝墓碑磕了几个响头,又替杯子添了第三轮酒水,这才回道:


    “闻人鹤有功于社稷,儿是真心实意,想给他一些体面。”


    “体面?”


    周炳摇头,把手中最后三张纸钱叠了叠丢进火里,冷笑道:“即便他固辞不受,可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这一出,太后娘娘还肯信他、用他么?丹书铁券,世袭罔替……你几乎是在昭告天下,就算闻人鹤继续与你作对,他有铁券在手,必安然无恙。可其他人呢?你教其他朝臣怎么看他?是忠还是佞?别人又该是进是退?”


    秋风灌入山野,吹得火盆中残余的火星忽明忽暗,纸灰翩飞。


    周玉臣终于抬起头来,望向自己的养父。


    她神色沉静,口吻也很平和:“自然是忠臣。襄宁伯这样的勋爵,本就是他应得的。干爹,天子赏罚分明,我等臣子理应欣慰才是。”


    周炳与她对视片刻,末了,被岁月揉搓得皱缩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:


    “借力打力,以权制权……你竟也学会了这等帝王心术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当即恭谨低头:“儿不敢。儿只是略尽人臣之份罢了。”


    周炳没有再说话。


    微凉的风中,纸灰打着旋,飞入渐浓的暮色中。山坡下的村落亮起了一盏盏灯火,慢慢连成一片。昔日被嚼食殆尽的京畿村庄,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安宁,来往的商客,也比从前多了许多。就连原本偏僻的落凤坡,也多了好几家客栈,山道上时不时就有行人走动。
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周炳才叹了口气,道:“你与你母亲几年不见,好好陪她说会话罢。”


    说罢扶着拐杖站起身来,转身便往山下走。


    这时,却听周玉臣低声道:“自我回京以来,干爹处处避讳,难道真要与孩儿生分了么?”


    周炳脚步略顿,一时无言,唯有风轻轻牵动二人的衣袖。


    夕阳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轻轻落在周玉臣的靴子上,很快又移开。


    片刻后。


    这个面容苍老的老太监,才转过身来,沙哑出声:“——那么你告诉我,先帝到底因何而崩?”


    话音甫落,原本警戒于侧的江平潮,当即眉心一跳!


    好在其余护卫都在半山坡上,离此处还有很长一段距离,不会有其他人听见。


    周炳本也没有要她回答,或者应当说,他害怕周玉臣当真回答。


    很多事,即便周玉臣本人不去做,也会有人替她操刀。答与不答,都已没有意义。


    可他万万没想到,周玉臣竟霍然起身,沉声道:“干爹疑我,也是常情。儿愿在母亲面前起誓,先帝驾崩,与我无关。更与我麾下任何一名臣属无关!如有半句谎话,教我五雷轰顶,死无全尸!我的母亲与族人,亦于九泉之下永堕沉沦、万劫不复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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