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疤痕凹陷,到底坏了面部肌理,笑起来时面颊一边微微牵拉。有些莫名的怪异。
在黔州时,周玉臣早已将谭家查得明白。
谭缙表面清正,暗地里却养了一众私生子,不仅为他们买宅子、请师傅,还弄了几张空名告身札付,好教儿子们日后能有个官身。谭宝珠反倒像个待价而沽的器物,任由揉捏。谭缙教养极严,谭宝珠做得好,便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地宠着;要是做错了,就让谭宝珠的婢女把她打一顿,再关在房里挨饿。
被自己的贴身丫鬟施罚,便是成年人也忍不了,何况是个小孩子?
关起门来挨打,出门又要重新做主子,可谁会真正效忠一个能被自己时时打罚的小孩呢?谭家上下,唯一的主人只有谭缙罢了。
谭宝珠就是这样长大的。
像是被一脚踹进命运的熔炉里,任她生吞活剥、滚爬撕咬,在血污混沌中长出一身硬壳来。
不知道疼,不知道怕,更不知道应有的人情冷暖。
只会在晦涩中一次次抬起脸来,然后又一次,死心塌地望向自己。
周玉臣轻轻地叹了口气,接过内官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,道:“下一箭你自己来。”
谭宝珠见她神色缓和,心神略松,只得硬着头皮重新搭弓拉弦。
可也不知是少了周玉臣的臂力托扶,还是自己心不定,第二箭射空、第三箭射空……后面竟是连续五六发,尽数脱靶。
谭宝珠脸上有些挂不住,想撂下弓不练了,却又不敢。
方才分明射中了的,怎么忽然就不成了?
要是换了詹华容来,甚至换作丁道雅、谢问玉,定然不会这般难堪。她们都那般聪明。
谭宝珠越想越是心烦意乱,手臂也愈发酸软,弓弦颤抖不止。正撑不住时,一只手伸过来,轻轻摘了她的弓。
只听周玉臣低低笑了一声,摇头道:
“看来,咱们谭大人是要日行一善,不舍得伤这靶子半分了。”
谭宝珠怔在原地,瞪着眼睛望周大将军。她本该羞恼的,可也许是周玉臣的口吻太温和,也许是那笑容里的揶揄太亲厚,她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:
“是臣愚笨,白费了大将军的心意。”
周玉臣叫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自己摸出一只小瓷盒,挑了些膏体出来,仔细地往弓身上匀抹。她一边抹一边摇头道:
“不,宝珠很聪明。别人射箭,是肩背用力;你倒别出心裁,有劲全往脸上使。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了。”
且说,自周玉臣位极人臣,把“剑履上殿、入朝不趋、赞拜不名”的排场拿全了以后,人就愈发沉稳持重。已经很少有这般混不吝的时候了,何况还是如此亲昵的调侃?
谭宝珠一张脸涨得通红,可胆子却大了起来,想了想,仰头道:“臣不善弓马,定是因为名字不好。”
“这话怎么说来?”周玉臣略挑眉。
谭宝珠觑着周玉臣的脸色,小心翼翼道:“宝珠二字,听着就是得关在匣子里的,可世上哪有在匣中射箭、箱中跑马的道理?还请大将军为臣赐字,也好叫臣脱了这樊笼。”
周玉臣手上的动作一顿。按大梁习俗,二十岁可得长者赐字,以表示对方是个大人了,不可再直呼其名。先前燕襄求她赐名,后来又有不少文臣武将想让周大将军改名赐字,却都被她一口回绝。
这事在周氏集团内部人尽皆知,却没想到谭宝珠明知此节,却还是开了口。
周玉臣略思忖,便将弓往谭宝珠手边一推:“再射三箭。只要一箭上靶,我便答应你。”
谭宝珠不想再丢人,却又不舍得拒绝,只得苦着脸接过来。
可入手的一瞬间,她便愣住了!
弓身上竟抹了一层清凉油,冰片与薄荷的凛烈扑面而来,原本有些混沌的脑子霎时清明。
让人不由自主地,把所有心绪都聚集在了弓箭上,好像天地间没有军国大事、也没有爱恨嗔痴,唯有手中的弓与箭。
谭宝珠当即深呼一口气,呼吸间,将周玉臣方才教的那些要诀在心里念了一遍。她定了定神,目光穿过秋阳里浮动的微尘,落在箭靶的红心上。
沉肩、坠肘、凝神,拉弓引弦,三箭连发!
第一箭依旧偏了,第二箭擦靶而过,等到第三箭脱手而出,只听得“笃”地一声,竟扎扎实实地钉进了箭靶边缘!
“大将军!”
谭宝珠兴奋地扭过头来,眼睛亮晶晶的。撞见周玉臣的目光时,又轻咳一声,勉强捏出个矜持模样来:“……大将军,你看。”
有风盈满庭院,周玉臣负手站在几步之外,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而动。她略颔首,慢条斯理道:“看到了。”
谭宝珠心脏扑通狂跳,恨不得按住胸膛,好教它安分一些。
也不知大将军要想多久?周大将军公务繁忙,要是明儿一忙起来,指不定便将这事抛到脑后了。
正想着,却见周玉臣不假思索,便沉声道:
“珠玉之珍,宝光盈盈。《易经》有云,含章可贞。章者,乃文采光华之盛。华光内敛,宝珠内藏,方为中正之道。便用[含章]二字,如何?
含章。
这不只是在褒奖谭宝珠的文采,更是一种提醒与期许,希望她能藏锋含光,守正自持。
刚才她那些意气用事的话,想来大将军是不赞许的。
可不知为何,谭宝珠竟从那张沉静淡然的脸容上,看出几分容让与怜惜。那是对詹华容、对丁道雅都不曾有过的神色。
谭宝珠忍不住理直气壮起来,当即拜下:“臣谭含章,拜谢大将军。”
“胡闹,哪有自称字的?”
“那臣要是效力有功,可以请大将军赐名么?”
“当我是算卦取名的神棍呢?”周玉臣嗤笑一声,头也不回道:“待你能连中三箭,正中靶心时再说罢。”
谭宝珠抱着酸痛的胳膊,不由顿住脚步,懊恼道:“……那我岂不是这辈子都没可能了?”
周玉臣从内官手中接过外袍披上,回过头来,逆光而立。秋阳落下,将她整个人浸在一层明亮的金色光晕里。只见少年权臣笑容明冽,声词却笃定:
“来日方长,尤未可知啊,含章。”
作者有话说:
心事都挂在脸上,有时也挺可爱的。
第362章
江平潮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。
旁人也便罢了, 近来谭宝珠往周宅跑的次数,实在也太频繁了些。开始还是汇报公务,后来又说是要学射箭, 更有好几回干脆就在客房里住下不走了。须知, 谭氏在帝京是有祖宅的, 虽然当年谭家满门抄斩, 宅邸也被抄没了。可谭宝珠起势后,周大将军便命人将谭氏祖宅还给了她。
自己有宅子不住,天天跑这来干什么?
还隔三差五地给周玉臣写诗词、送刺绣, 就那稀奇古怪、胖大圆实的斗菊……哪里好看了?江平潮实在看不明白。
可周玉臣偏偏吃这套!
江平潮攒了许久的银钱,又托了军中的关系,才从南洋商人那里弄来一套宝贝。除了宝石珍珠之外,里头最难得的,便是一只镀金镶宝的水晶单照。那水晶是南洋匠人用特殊技艺打磨的, 通透如水,不似寻常水晶那般雾蒙蒙的。放在日光底下一照,清凌透亮,几近无形。
他满心欢喜地捧去献给周大将军,哪只周玉臣只看了一眼, 便笑着说眼疾已经大好了, 用不上。
还说他花钱大手大脚, 得尽早改改。
江平潮碰了一鼻子灰,心里正堵得慌。结果谭宝珠又做了几副扇套送过来,说是空有扇套,没有扇子。两只漂亮的丹凤眼,就那么可怜巴巴地望着周玉臣。江平潮开始还不明白,这都入秋了, 还用什么扇子?再说来,大将军收藏的扇子还少么?随手给一把不就是了?
后来他才知道,谭宝珠要的竟是周大将军亲笔题诗的扇子!
就像当初送给闻人鹤的那把一样!
虽然周玉臣推说自己不善诗词,给了山水画扇,可谭宝珠又打蛇随棍上,转而向大将军讨要一个布娃娃。那个小玩意,江平潮也见过,据说是周玉臣当年回燕州时,当地百姓照着她的模样缝制的。神情发饰,衣装鞋履,无一不肖似。只有巴掌大小,握在手中甚是精巧。江平潮也曾动过讨要的心思,只是到底没敢开口。
谁承想谭宝珠张口就要,而周玉臣还当真给了!
再看看江平潮。之前好不容易壮着胆子,偷了一小段头发藏在荷包里,结果还没捂热乎就没了。至今都不知道是谁干的。
后来他又豁出脸皮,光着膀子在周玉臣跟前卖弄身段。
周大将军看倒是看了,却一心只想练得比他还好!还说这八块腹肌,要是长在她身上就好了。江平潮当时只觉着五雷轰顶,他想展露男子气概,结果给人整出竞技之心了!这是算哪门子的色.诱?!
现在更是连礼都送不出去,你叫他怎能不气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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