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何不教人唏嘘?
周玉臣却仍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气态,站在案几前,仔细挑了只桃子。见谭宝珠气得不轻,她反倒笑了,把手里的桃子递过去:
“这桃子很甜,来一个么?”
谭宝珠愣愣地接过来,好一会儿才醒过神,急道:“大将军!您怎么一点也不生气呀!他——他都那样了!”
周玉臣笑了一下,摇头道:“寿年从来就是这样的人。他有他的道,我有我的道。道不同,不相为谋罢了。”
“那这次的弹劾呢?”詹华容连忙追问,神色肃然:“臣以为,叶梦得、李浩然等人不宜入局。”
少年权臣却只是仰起头,望向午后光影浮动中的书房。周炳搬离此地后,府中不仅少了诸多掌家内臣,连室内的家具器物也少了许多。现在的这些陈设,多是朱麟临时置办的。
墙角有只高大花觚,里头养着几支亭亭的莲花荷叶。但那里原是一只高几,摆了只莲池鱼藻纹的玉壶春瓶,周炳年纪大了,有时会随手把水晶叆叇搁在高几上。放了就忘,要看邸报时又到处乱找,周玉臣每一回都能从那给他找出来。
而桌上那柄写着“忠孝廉节”的戒尺,也跟着周炳惯用的黄花梨平头画案,一并不见了。
有时一抬眼,只觉得处处都透着生分,像是走进了一座熟悉又陌生的宅子。
须臾,周玉臣才低声笑道:“不用你们,自有合适的人来出面。”
谭宝珠脸上浮出茫然来,但见周大将军心意已决,只得与詹华容、谢问玉一道俯首应下。
翌日。
闻人鹤起得很早。按他的料想,今日周玉臣不仅会上札子自辩,还会让谭宝珠为首的御史反戈一击。多半也是谭宝珠、詹华容,其次是谢问玉和燕襄,丁道雅不善此道,不可能出头。李浩然,叶梦得更是牵扯其中,出面反而露怯。她会说什么,她们会用什么措辞,闻人鹤已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。
但即便如此,站在文华殿阶前时,他还是停顿了片刻。直到双手不再颤抖,胸中的痛楚略平,才低头走了进去。
果然不出所料,闻人鹤确实被弹劾了。
可弹劾他的却不是谭宝珠、詹华容、谢问玉,也不是他预料中的任何一个人。
而是当年与他同为使节、险些丧命于蔑里干的礼部侍郎——
余博然。
曾经的余中仪脸上遍布疤痕,半张脸几乎不成人形,可声音却沉而有力,势如洪钟:
“臣闻小人害国,不在贪墨,而在借忠义之名,构陷大厦之梁……所谓[虚君实相],此乃无稽之辞。夫天子垂拱,非懒政也,乃掌乾坤于上,委细务于下。昔太祖高皇帝废丞相,然后世事繁,阁臣票拟已成定制……今设内阁总理,乃循祖制遗意,以内阁之权行陛下之威。”
“法者,陛下之尺也!内阁者,陛下之臂也!”
“以陛下之尺,量天下之事,何来[以臣代君]?如按此谬论,则六部行文、督抚奏报,皆属分权,岂非满朝皆贼乎?”
“尔等拒设阁臣,实乃不愿受法之约束,欲存浑水摸鱼之便耳!”
其辞切,其色厉。
让闻人鹤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,恍惚又见,当年言辞狠厉的余中仪。
须知,余博然不仅两度身陷绝境,还是《多尔切斯特条约》的签署者,其风骨峻烈,不在闻人鹤之下!
不仅如此,昔日客居蔑里干,被虏人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前首辅陈毓川,也被请了过来。要知道,陈毓川当年是为与王知恩、秦幼节诸奸相抗,为北伐抗虏之大计,才落到这般境地。
悲情者,尤其是劫后余生的悲情人物,最能动人心魄。
何况陈毓川原本就是婺州大儒,深孚众望。此前还因为“义利双行,王霸并用”的学术之说,与闻人决屡有交锋,两派论战多年,各不相下。
这两人的名声,与闻人决与闻人鹤叔侄,可谓是不分伯仲!
至此,风向陡然而转!
作者有话说:
谅闇liang an 天授帝:?能先把我埋了吗?戒尺就是当年周炳,让周玉臣请家法的那把尺子。
第359章
后来。
当人们提及此事时, 总会说至德二年,是一个充满厮杀与背叛的血战之年。却不知道,这也是辟土开疆、万象更张的一年。
以余博然、陈毓川为首的士林清流, 与闻人氏叔侄、柳明那帮世家门阀, 互相攻讦不止。今日你一篇疏论, 明日我一首讽诗, 你来我往,好不热闹。这期间,民间兴起的小报无数。茶馆里、酒肆中, 只要有人的地方,就能听到人们高谈阔论的声音。
当然了,周玉臣、王佛才是这场争论的幕后之人。
可老百姓们不在乎这个。
他们分不清什么“君臣共治”与“虚君实相”之间细微的差别,也没那个闲心去分析政治变革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。就算你掰开了揉碎了讲,谁有那闲工夫听你拽词?
但要是让他们判断站在台上说话的那个人是谁, 是圣人还是小人……这可就容易多了。
周玉臣已有“圣人”之名,手里捏着收复山河、中兴大梁的盖世功业,又有陈毓川、余博然这样的人为奥援。哪里是闻人鹤能比拟的?在强势的个人威望与道德背书面前,双方最终进入相持阶段。
这期间,少帝的心意始终如一。而越来越多的人, 也从争论中看到了另一种可能。
大梁的命运像一张纸, 被无形的双手撕扯, 却又在裂隙里透进了一线前所未见的、灼人眼目的曦光来。
七月二十一日,得胜楼,夜雨绵绵。
小二已将帘子打起,周玉臣却留步门槛外。就着灯笼,举目去看檐下的雨帘。得胜楼对面的绣楼,如今已经改名为“贞楼”, 以纪念关有情的忠烈不屈,时常有人来此祭拜。渐渐的,京中只知有贞楼,传颂的也是关有情“忠贞日月,义烈山川”的美名,却不知关氏还有一座贞洁牌坊了。
此时有人在高楼点灯,于绵绵雨夜中,那团暖光被雨水洇得毛茸茸的,像浸在云里的月亮。
周玉臣端详了片刻,才像忽然回过神,推门走了进去。
厢房内,一个瘦削的人影早已等候多时。
桌案上除了茶壶杯盏,还有一盘已经开始的棋局,黑白子隔岸而对。
周玉臣撩袍入座,她垂下眼目,语气如常:“且与我一壶白水。这样的雨夜已足够醇冽,无需酒意。”
闻人鹤也没说话,用毛巾提着铜壶,给彼此各倒了一杯白水。他看起来又清瘦了许多,眉心也多了几道竖纹。
待铜壶又回桌案上,周玉臣环顾四周,率先开口道:
“这里比之前热闹了许多。”
闻人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楼下的说书人换了个年轻女郎,生得灵巧,口技了得,一会儿扮女子声,一会儿作稚童腔,一个人就能唱出一台戏来。这会儿正说到周玉臣夜袭渠城,引得听众惊叹连连。小二则在桌子缝里钻来钻去,扯着嗓子吆喝:“哎——冰镇的酸梅饮——两文钱一碗——”
闻人鹤侧耳倾听片刻,笑道:
“得胜楼这名字本就讨彩,如今托你的福,大家都说周大将军最喜欢这里的云英面。你人还没回京呢,这里就已经客似云来了。”
“这话说的,”周玉臣捏着杯子,摇头失笑:“难道说书人没说过你的故事?寿年当年斗孟宪,临危不惧,铮铮风骨多少酒楼传唱。”
闻人鹤也像是被旧事所浸染,忍不住浮出笑意,抚摸着棋子道:
“是,咱俩的名字总是在一处的。”
这话说完闻人鹤自己也愣了一下,他下意识地别过脸去,望向楼下的热闹。
而周玉臣却像浑然不觉,只是低垂眉眼,如虎嗅蔷薇一般轻轻嗅了嗅杯中物。
水,是无味的白水,本该没有滋味。周玉臣却尝出了天地逆旅、光阴过客的况味,陈杂得堪比烈酒,直上颅顶。
她转动杯子,有茧的拇指轻轻摩挲杯口。轻轻、轻轻,仿佛手中不是一杯白水,而是再也喝不到的无双之贵。已经位极人臣的周大将军,此时口吻里竟也浮出几分温然:
“只要你愿意,百年青史上也仍在一处。”
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,楼下说书女郎正扮着稚童声口,将当年渠城解困的场面说得绘声绘色,满堂的喝彩一声高过一声。隔壁雅间里大概在猜拳,正行令到高兴处,乱哄哄一片。
满楼的喧闹间,闻人鹤忽然笑了一声:“好一个[在一处]。”
“周玉臣,你我相识于此,那时你说我们的心是一样的,我信了你。后来你要瞒着朝廷继续打,要在燕州筹粮,在黔州继续征兵,我也信了你。再后来你不仅北伐,还要出兵蔑里干,我虽迟疑,却还是从了你。”
说到此处,闻人鹤缓缓抬起头来,目光如炬:“可如今你在做什么?你这在断送大梁的百年基业!”
“什么内阁总理,什么立宪立法,听起来好大的名头。可我闻人鹤读史三十年,只见权臣弄权,未见权臣善终!你今日有功业傍身,有万民拥戴,可百年之后呢?在你的内阁总理制下,会不会生出十个、百个野心勃勃的曹操来?然后彼此攻劾,各怀异志?到时候谁来做主?谁来定夺?你能保证所有总理,都不会谋朝篡位?!不会做下一个司马懿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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