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橘小说 > 青春校园 > 无冕之臣_赵刻 > 第450页
    当时请赵况出手的,就是一个被他强娶的寡妇。


    结果如此作恶多端的人,真杀起来,也就是一把刀的事情。


    说到这,赵况低声道:“不过任务虽然完成了,但是每每想他说的话,我却仍然杀意澎湃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正侧躺着把玩着他的腰带,闻言挑眉:“他说了什么?”


    赵况道:“他只说了两句话——[国家崩聩如此,我于这个国家,不过是皮毛之疾],[你也一样]。”


    “当时我气坏了,老皇帝弄出来的一团烂账,怎么又算到了我的头上?后来兰姨说,其实朝廷就是最大的门派,武林盟主还能凭本事抢,朝廷却是世袭的。而不论是朝廷还是江湖,腌臜是杀不净的。那时候我也不愿意想这些,于我而言,提剑杀人反而简单。”


    “现在想想,这样的事情换哪个皇帝都一样。之所以现在见得少了,不是没有,只是没闹到你面前罢了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当即翻身坐起,几步走到桌案前翻找炭笔,头也不回地道:
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,军制改完了,律法也得改改。”


    赵况连忙跳下床去替她掌灯,语气有些羞怯:“炭笔在这,我帮你写,你也瞧瞧我的字。”


    屋外的更漏一声接一声,两个人浑然忘了时辰。或者应当说,明知道宵禁后走动不便,明知道明天之后,还有明天……却仍是恋恋不舍,谁也不肯先开口道别。


    最后,还是赵况主动道:“我该走了。夜色已深,教周大太监看见了,不好交代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先是点头应了,又摇头道:“义父如今不住在这,你撞不着他。”


    赵况心里暗暗一惊,周炳竟不住这里了?随后又理所当然地坐了回去,腼腆一笑:“……那,那我帮你把衣裳缝了再走。”


    如此三番两次,缝衣裳,擦桌子,又叠换被褥……直到实在找不到理由了,赵况才终于下了决心,起身往门口走。


    临到门口,他又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,最后低声说了句“走了”,便转身隐入夜色之中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周玉臣:我一般不卖惨,被卖另有其人。赵况:上次被忽悠,还是上次,现在,知道为什么小况有一只手套没脱了吧。


    第358章


    或许是见识了少年天子的专断独行, 又或许是近来赵况插手人事变动过于频繁。总而言之,赵况与周玉臣隐然暗合之势,已是洞若观火。


    王佛与赵氏宗亲, 又岂能坐以待毙?


    六月初三, 大宗正司率先发难, 以皇陵浸水、神道未成, 先帝棺椁长途跋涉恐有损毁、须得重造为由,奏请延迟下葬。天子不葬,新帝的登基大典就不能在太庙举行。紧接着钦天监也上奏, 说天子即位必先告天地于南郊,如今先帝梓宫在殡,天象有变,不宜郊祀。须待一年之后,择黄道吉日举行“禳灾大祭”, 方可正式行加冕。


    如此一来,赵况的登基大典,只得继续后延。


    并且在此之前,新君不得入乾清宫听政,只能继续居于文华殿偏殿。


    至于天授帝本人在地底下是什么想法, 尸骸已经变成了何等模样……那都不重要, 反正也没人在乎。


    只要老皇帝一天不下葬, 赵况就得继续恪守“谅闇不言,恭默守孝”的祖宗家法。


    所谓谅闇不言,即新帝在丧期内不得主动发号施令,政务须由太后与中枢大臣处理。当年汉昭帝驾崩,昌邑王刘贺入京继位,霍光也是以“大丧未毕”为借口, 不让刘贺入住未央宫正殿,不许他正式祭天、颁布诏令。


    如今王佛、宗室,以及帝京中枢大臣,也以“未告天地,不合祖制”为由,要求内阁封还赵况的一切旨令。


    这是一步绝杀。


    毕竟天授帝死得太蹊跷,属于“非正而终”。在君臣父子的纲常之下,赵况纵有千般不愿,也不得不在人前做一个大孝子。否则,你叫百官如何看你?叫天下人如何看你?


    不过。


    王佛等人也知道,这个理由拖延不了多久,也不可能真正限制赵况法理上的权力。别说赵况只是表面温懦,实则强势,就算没有他,旁边还有一个真正专断跋扈的周玉臣呢!


    紧接着,六月初四,弹劾周玉臣的奏疏便如雪片般涌入了通政司。


    第一条是弹劾她私交近侍,毕竟王梦吉现在还挂着司礼监掌印的名头。再看看你的干爹周炳,人家为了避嫌,你一回京周老太监自个儿就搬出去住了。路上碰了面,眼珠子都不带转一下的,全当不认识你。


    这叫什么?


    这就叫知情识趣,懂大局,识大体!


    第二条则是弹劾周玉臣集结文武,结党营私。顺带把那天去过周宅的丁道雅、谭宝珠、詹华容、江平潮、闻人鹤这些人,全都骂得狗血淋头。


    其余就是说她宴席逾制,在丧期喝酒,目无先帝云云。


    讲道理,周玉臣跋扈归跋扈,可那天确实从头到尾只喝了茶,周府上上下下就没一个人沾过酒。这明摆着是泼脏水了。


    但以上都不算什么。


    真正让满朝震动、举座皆惊的是——


    闻人鹤竟也亲自出面,具疏弹劾周玉臣!


    “臣闻天子守国,法祖敬天;人臣事君,卑不逾尊。今有奸邪周玉臣,外拓革新之名,内藏操莽之实。夫内阁总理之设,乃虚君实相之计。祖制昭昭,定乾坤于君上,统法度于皇权,六部奉君命而行,将帅秉天威而战。君为臣纲,上下有秩,此乃万世不易之理也。”


    “如法权高于王权,则置九鼎于何地?置宗庙于何地?”


    “此非为政也,乃是[以臣代君,以卑窃天]!彼掌军政,已握生杀;复夺王命,更篡国柄。今日言[法大与王],明日必言[天命在我],如不整治,恐周室之衰微再现,陈桥之旧事复演!”


    “恳请圣上念及太祖创业之艰,立擒此獠,明正典刑,以安天下。”


    此时此刻。


    闻人鹤的文才,闻人氏浸养于大梁百年的斯文元气,与闻人决、闻人鹤叔侄二人在士林学子间积淀的才名……今日,终于如利剑出鞘,要斩向昔日并肩作战的挚友了。


    这一回,闻人鹤显然是蓄势已久。


    紧随其后的,是前内阁首辅闻人决、京中享有清望的大儒,以及太学学子。他们具本而奏,伏阙于宫门之外,哀恳之状,令人动容。这种阵仗,跟当年潘仲瑛领衔弹劾王知恩时,已不相上下。


    虽然赵况将奏本留中不发,暂作安抚。


    但宫门外乌泱泱跪着的一群太学学子,要是明天还来怎么办?总不能放着不管吧?


    新君初继,天下瞩目。如此浩大的声势,对一个尚未行郊天大典的年轻天子而言,已是骑虎难下。


    而更重要的是。


    弹劾周玉臣的不是旁人,偏偏是当年跟着她北伐抗虏、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闻人鹤!


    闻人鹤素以刚直不阿闻名,身上也有赫赫功勋,在詹华容、丁道雅才名大放之前,周家军认的可都是这位使节出身的文弱书生。


    没有闻人鹤,当年中渡镇那场的突袭战便无从谈起。


    甚至仅凭周玉臣一个人,也未必能从李宪和手中骗到平夷突骑。


    而他的叔父闻人决,在举家迁往燕州后,更是做过周玉臣名义上的老师。哪怕只是给了周大将军几本书卷,谈了几回策略,那也是实打实的师徒名分。


    现在。


    你昔日的挚友、你拜过的师长,一齐站出来指着你的鼻子说你大逆不道、以臣窃天。到了这个份上,周玉臣即便有天大的功业、有万般道理,也得出面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。毕竟人心,不是靠刀兵就能解决的。


    周家书房,此时正是晌午时分。


    谭宝珠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越踱越急,最后猛地顿住脚,咬牙道:“他怎么敢的?!还[明正典刑]!他闻人鹤要把谁明正典刑!忘恩负义的王八蛋!那天还跟我们一道喝茶呢!”


    一向冷静镇定的詹华容,脸色也不大好看:


    “大将军,这一回且让臣替您写札子自辨。他们既然要说法理,那臣就与他们说法理。韩非子说[法不阿贵,绳不挠曲],便是太祖的女婿、安庆公主的驸马,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,走私犯法也照样赐死。以法治国,乃是大梁立国之本。”


    刚刚从燕州赶来的谢问玉,虽然不知内情,却也立即接口道:


    “不错!太祖还说过[夫法度者,朝廷所以治天下也]呢!这可是写在《太祖实录》里的,由不得他们不认。”


    说完,谢问玉小心翼翼地看了周玉臣一眼,小声道:“只是大将军……以您与闻人鹤的交情,何至于走到这一步?”


    此言一出。


    正在换茶的朱麟一顿,热水泼了他的衣襟,而他浑然未觉。而一向呵着笑脸的金不换,也悄悄别过脸,二人俱是神色黯然。


    那个跟着大将军出生入死、凛然无惧的闻人鹤;那个板着一张冰山脸,一身正气,却又能与周玉臣联手把李宪和、江捷、余博然、天授帝骗得团团转的闻人鹤……如今竟说出“立擒此獠,明正典刑”这般绝情的话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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