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话是她亲口说的?”周玉臣不由肃然起敬。
赵况点头,道:“是当着我的面说的。”
当着新帝的面,教苟家自去龙椅上取富贵,这是岂止是大不敬,简直是悖逆之极。可周玉臣却隐约明白,为什么少年天子一定要让寿妃、德妃等太妃移宫奉养,也不肯让她们殉葬皇陵了。
果然,赵况垂着眼帘,看着自己的双手,低声道:
“我的两位母亲,都没能走出去。如果可以,我想让她们都像人一样活着,不再任人摆布……我也一样。”
说到这里,他抬起眼来,目光中带孤注一掷的期望。
“明权,我可以没有名分。但我也不要娶妻,不要任何皇后妃嫔。你可愿答应我?”
说完他便不言语了,屋里又只剩下风过树冠时的沙沙声。
周玉臣望着那张端丽的脸容,须臾,才轻轻颔首:“我答应你。”
作者有话说:
很喜欢咬手套这个设定。先去溜狗,小狗一直在我脚边唉声叹气,马上要发烂砸了。
第357章
少年天子说得很平静, 连恳求也极尽收敛。
周玉臣却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事实上,正如周玉臣对谭宝珠强调的那般,她本就不打算给赵况立后。既已两情相悦, 又何必把无辜之人牵扯进来?之所以大张旗鼓地弄出声势来, 说到底, 还是为了政治博弈。要在茫茫世海之中, 观人心向背,看谁靠岸、谁攀附、谁避让,谁在首鼠两端, 两头下注。
这一点,想必赵况也心知肚明。
所以盛装打扮的少年天子,今夜只是想让他的心上人,看一看真正的他。
然后。
从此看见他,怜惜他, 不再将他看作高楼上的一块牌匾、锦绣中的一顶官帽、匣子里的一枚玉章……而是真真切切地,将他当作一个人。
周玉臣叹息一般笑起来,垂下眼目:“太贪心了。连我的父亲,都不敢向母亲提出这样的请求。”
她的掌腹贴着少年天子俊丽的脸容,轻轻摩挲他通红的耳垂, 动作极其温柔:
“但是陛下, 我的应允是有代价的。”
赵况被迫扬起脖颈, 目色潋滟,长睫低垂。像一只被露水打湿翅翼的蝴蝶,无助地蜷在她掌心中,任由命运宰割:
“什么代价?”
少年权臣缓缓俯下身来,沉重的阴影,随着冷冽的香气一并覆压而下。她与他额头抵着额头, 鼻尖对着鼻尖,呼吸交错。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中,看见自己。
而她依旧冷静自持,气势冷冽而摄人:
“如果有朝一日,你我反目成仇,便不只是废帝而已了。”
“——如有那日,你便杀了我。”
赵况抬起眼目,毫不避让,字句几乎是嚼在二人的唇齿之间:“用我的名字,作你鬓边的珠钗,唇上的胭脂,腰间的佩剑。叫我生生世世都看见,这颗心,不过是你传记上的一笔添彩……如匣中的珠玉那般,只是一件略难得的收藏。”
“在此之前。你尽可防备我、利用我,甚至杀了我。但请让我像一个人那般活着。”
噗通。
噗通。
周玉臣听见了自己的心跳,一下又一下,滚烫的血液涌遍四肢百骸,又猛地朝心脏撞去。她定定地看着少年天子,那双桃花眼里尽是水光,眼角微红,漆黑的鬓角齐整如刀裁。但灯火照在他脸上,却将肌肤衬得愈发苍白,整个人如初雪一般将融未融。
少年权臣忽然笑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把叹息与呢喃一并喂进他的口中:
“你真是很难不让人心动啊,赵况。”
那是一个没有欲.念的吻,充满了安抚的意味。清冽的茶香,混着荔枝甘甜的香气,温柔得简直不像周玉臣。可赵况的呼吸却陡然乱了,胸膛剧烈起伏,喉咙溢出一声脆弱的喘.息。他几乎是溃败地向后仰去,整个人挣扎着要起身:
“……等等,窗还没关……”
“夜闯私宅时,怎么不想着关窗?”周玉臣低笑一声,一把按住赵况的手,将它死死按妆台上,不得动弹。另一只手扣住少年天子的后颈,将他整个人拽回来,加深了这个吻。
呼吸彻底乱了节奏,分不清是谁在追逐谁的气息。
周玉臣的声音带着滚烫的吐息,贴着他贲张的脖颈血管,细细碾磨,声音又低又哑:
“穿着这身杀人的行头,坐在我榻上时,你在想什么?嗯?……那可真是糟糕啊……必须得向我道歉才行,不是么?……好陛下,别躲,我喜欢你的声音。”
挣扎中,赵况的手就按在剑柄上,指节松开又握紧,反复多次。分明一身绝世武功,此时却不敢动弹。
当然。
好心的少年权臣,到底还是把窗户关上了。
虽然在此之前,她把赵况摁在窗边的墙上,一边在细腻的亲吻中剥开他,一边指着庭院里的紫萝藤架说:
“从前我每次犯浑,周炳便罚我在那跪着,他说我长大了,须得留些脸面。所以十二岁后每次罚跪,都是让我回自己的院子来跪。有一回,内书堂新来的小内官跟我不对付,故意学白话骂我[冚家铲]……对,这在南越州是一句脏话,是死全家的意思。”
赵况听到这,已经生气了:“是谁?”
“别生气,听我说完。”周玉臣咬着他的耳垂,漫不经心地笑了下:“当时周炳也在,我记得我当时回头看了他一眼,只说了一句[两个时辰],说完我就把小内官摁在地上揍了。我那时候拳脚功夫不大行,但是胜在是女子,身条长得比他们都快……最后实在累了,就抓着他的脑袋往石头上撞。”
“那场架打得人尽皆知,从此没有人再敢当着面骂我。等我回到家,脸上、胳膊上、拳头上全是血,有别人的,也有我自己的。”
“当天夜里下了大雨,等我跪完那两个时辰,伤口都被雨水泡得发白了。我才发现,自己的拳头也砸在了石头上,……你摸摸,这里是不是有块疤?也不知是不是伤了骨头,每逢下雨都会疼。”
赵况没有说话,只是在那道旧疤上来回摩挲了两下。再转过头来时,眼眶已经红了。
他含泪的时候,睫毛湿得一簇一簇的,眼底尽是水光。看向周玉臣时,脸颊薄红,眼里尽是不加掩饰的心疼。
偏偏又是一身冷峻肃杀的夜行衣,长靴革带,气度凛然。
看着跟杀神垂泪,没什么两样。
然而。
就在赵况心疼得眼眶发红时,周玉臣牵着他的手,将那只仅剩的、戴着羊皮手套的右手,按在他劲瘦的窄腰上。
紧接着,少年权臣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,眉眼里尽是恶劣:
“所以,可以用这只手握住,让我看看吗?”
“也许看完,我就不疼了。”
赵况缓慢地眨了眨眼,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,周玉臣是想看他做什么。他气得眼眶更红了,秀丽的嘴唇也有些发抖:
“你、你——!”
周玉臣很好脾气地哄他,握着他另一只没戴手套的手,凑到唇边,轻轻咬了一下:
“我是答应你了,但我自己可以不当人吧?……为什么摇头?就当是夜闯私宅的赔罪,好不好?别紧张……没人会看见,很好……就是这样。”
这一夜。
《钩蛇录》上鼎鼎有名的“无情剑”,一身煞气的黑衣侠客,就这么被摁在椅子上,被逼着做了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。烛火跃动,月华半掩,满室都是细.喘与衣衫摩擦的窸窣声。
在摇曳的烛光下。
赵况的肩背绷成一张弓,腹肌在光色下起伏分明,青.筋.贲.张。那张端丽的脸上泪光涟涟,浑身都在颤抖,却死死绷紧下颌,一声不吭。在泪眼朦胧中,他便那样望着周玉臣,目光里尽是破碎的渴求与恳切,脆弱而顺从。
最后。
赵况只记得周玉臣也脸容微红。虽然她依旧是一脸从容镇定的模样,但呼吸早就乱了。
等打了水来擦拭干净,两个少年人又躺回榻上,肩挨着肩说了会话。
赵况说他第一次杀人,杀的是个讼棍,只管拿钱不管天理的那种。刀言剑语,不废一血即可杀人。
这讼棍做的腌臜事,细数起来能写满几张纸。有的是伪造地契,说某农户祖上的田是典当没赎的。第一轮诉讼输了也不要紧,讼棍会变着法子不断上诉,什么理由都找得出来。
寻常农户哪里经得住这么折腾?打点衙役要钱,食宿要钱,纸笔要钱,证人也得花钱。
经年累月的诉讼下来,家底就被掏空了,最后只能把田地贱价卖给讼棍,以求清净。
有的是借着宗族有长辈去世,挑唆分家,各支互相争产。等宗族内部财力耗尽,人心离散,再借机低价收购争议的田产铺面。更恶心的是,他还伙同夫家的宗亲一起诬陷寡妇私通,跟着一道吃绝户。
要是遇到美貌寡妇,或未婚女子。对方要是不从,便唆使他人起诉,编造那女子已经收了他家的聘礼又悔婚。最后官府据以裁决,勒令成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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