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玉臣都给看笑了,都干出夜闯卧榻的事了, 却还是一副青涩紧张的模样。她心念微动, 反手拽住他衣襟往下一拽, 赵况猝不及防,只得俯身低头。两张脸容在镜中叠作一处,呼吸相近。
少年权臣嗓音低低的,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:“既是我的人,如何见不得人?”
说着,她两指捏住赵况秀丽的下巴, 逼迫他看向镜中双影。那只戴着戒指手,轻亵而缓慢地抚摸着他的嘴唇,又抚过面颊。游走间,所触肌肤柔洁细腻,像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苞。
赵况被她拿捏得动弹不得,狼狈折腰,双手撑在妆台边上,肩背因用力而隆起流畅的肌肉线条。戴着皮手套的双手紧紧按住桌面,骨节分明,修长有力。腰间那柄窄剑“咣当”一下撞在妆台上,晃荡着声响,他却无力去管。
他清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,嘴唇微张,脸上一片绯红。目光闪躲,却又躲不开那只捏着下巴的手。
而始作俑者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口吻,低声叹道:
“陛下这全副武装的打扮,又是手套又是剑的……莫不是既想拿臣的罪,还想拿臣这个人?”
赵况喉结动了动,仓促地转过头去,马上又被周玉臣强硬地扳了回来。少年天子避无可避,只得闭上眼,声音里带了点微不可察的沙哑:
“行走江湖就是这样打扮的,便是杀了人,也不会把手弄脏……你要是不高兴,我摘了剑,脱掉手套便是。”
周玉臣哪里不明白,赵况这身行头,分明就是穿给她看的。
仲夏时节,谁家好人无端端戴皮手套?不仅长靴、细剑、腰带配套齐全,身上一股檀香混着玫瑰的幽馥,发间有皂角的清香,显然是沐浴更衣后才出的门。这幅模样去杀人,想不让人记住也难。
周玉臣故意装作不知道,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,便松了手:
“原来如此,倒是我误了你的心。”
赵况刚松了口气,可周玉臣紧跟着又来了一句:“那么陛下漏夜赶来,想必是宫中出了要事?”
一时间,赵况不由得愣住了。
难道自己方才的话,说得还不够明白么?
王佛在宫中经营多年,内廷关防森严,处处都是眼睛。他冒险出来这一趟,哪是为了什么要事?不过是想见她一面罢了。这段时间,除了朝堂上和祭拜时远远瞧她两眼,两个人几乎碰不上面。而赵况又因“体弱多病”,向来五日一朝,能见面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。
可见周玉臣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,赵况哪里还说得出来?
“陛下?”周玉臣又问了一声,满脸正气凛然。
赵况从妆台上直起身,却没退开,像下定了某种决心。他后退半步,目光依旧低垂,却径直解开了腰间的窄剑,小心搁在妆台上。
周玉臣一挑眉,兴致勃勃地望住他。
赵况脸容更红了。他胸膛起伏了几下,低下头,用牙齿咬住左手手套的指尖,慢慢将那只黑色羊皮手套褪了下来。柔润秀丽的嘴唇,洁白整齐的牙齿……骨节分明的手掌,贲张隆起的青筋,便一点点这样被剥出来。而低头时露出一截雪白后颈,线条修长而脆弱,像一只敛翅的白鹤。
霎那间。
少年权臣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,她今夜已经喝了许多,此时竟又有了渴意。
赵况轻轻咬了一下手套,抬起眼来看她,语气纯情而无辜:
“这样……可以吗?还是说,另一只也要摘掉?”
那双眼目在烛火的映照下,潮湿柔软极了,犹如水中月,镜中灯。
可他身上装扮与气度,握拳攥紧手套的样子,却又这样冷峻。
周玉臣忍不住伸出手去,却偏不碰他,只是极其自然地往下,勾住了他腰带上垂下来的一截流苏绦子,轻轻往前一拽。
冷峻的黑衣侠客便顺着那点力道,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今年的荔枝,陛下尝过了吗?”周玉臣低声问道,嗓音里藏着点笑意。
赵况脸上浮出局促之色,摇头道:“除了给太后和赵澄的那份,我让他们把所有荔枝都送过来了……我、我看过了,果子都是好的。”
说着,他心里愈发紧张起来。荔枝这玩意娇贵,他和周玉臣也不是唐明皇,不可能让人快马加鞭运送。一整棵荔枝树从南边运过来,翻山涉水的,能吃的也没剩多少了。他一颗一颗仔细挑拣了许久,才敢教人送过来。
难不成还是坏了?
赵况正胡乱想着,下一瞬,周玉臣不由分说拽住他的衣领,温软的唇便覆了上来。亲吻前,他听见她低笑一声:
“很甜,陛下要试试么?”
赵况还没回过神来,刚问出个“你”字,后半句便被不容抗拒的亲吻吞没。他几乎是从狼狈的喘.息中,挣扎地说出自己的请求:“等等……窗子还没关……明权,别、别碰那里……唔!”
不碰是不可能的,哪里由得他?
周玉臣下手没有半分余地,直把赵况压在椅子里亲得透不过气来。等松开手时,少年天子已是满面潮红,衣衫凌乱,目色迷离。
而跋扈的权臣却依旧从容,她只是微微俯身,像当真在求教一般:
“陛下如此体恤,可谓是恩重如山。不知臣该如何报答圣恩?”
赵况靠在椅背上,胸膛剧烈起伏着,眼底尽是水光,望着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涣散几分茫然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:
“……你,你再咬我一口吧。”
且说,这几回少年天子被她折腾得心魂如煎,神魂颠倒的,可周玉臣哪里知道?便是知道,她也不会管。
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况,摇头一笑:
“不可,陛下待臣情深义重,臣怎敢恩将仇报?”
赵况眼里水光更甚,看起来更可怜了。其实他身形高大,又有利剑武功傍身,当真动起手来,怕是无人能当。
他沉闷地喘了几口,渐渐直起身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周玉臣有些警觉,正待开口,却见赵况一把握住她腰间垂下鸾带,然后低头吻了上去。唇齿辗转间,那双湿润的眼目始终望着她,一眨不眨的像是要把她钉在里头。分明是在亲吻鸾带,可眼神里,却掺杂着破碎的欲望与克制。
像一柄被按在鞘中不能出锋的剑,刃已见血,却还要死死压着。
几乎是一瞬间,少年权臣就有些心软了。
她轻轻抚过少年天子的脸颊,触摸到他肌肤上难耐的热意,声词里是少见的郑重:
“傻子,我是不可能生孩子的……继续下去,你我二人不仅没有名分,还注定没有后代。这样,你也愿意吗?”
“愿意。”赵况侧过脸,在她掌心轻轻吻了一下,答得毫不犹豫。
周玉臣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,怔了怔,才道:“……有一味药,左军医说还在试。喝下去可真是要断子绝孙的,你先想好,再答应我也不迟。”
赵况却摇了摇头,伸手抱住她的腰,把脸埋在她腰腹间:
“不必再想。前路还长,还有许多未竟之事要做。便是以后需要继承人,我们也可以收养一个,慢慢再教便是了。”
周玉臣摩挲着他的发顶,一时没有言语。
而少年天子却低声说了下去:“于我而言……你我互为知己,互为君臣,互为夫妻,此生便足矣。不必贪心太多。”
听得这话,周玉臣浑身一震,半晌才点头道:
“好。”
二人各自收拾了一番衣襟鬓发,移坐榻上,赵况又说起宫中近况:
“宫中也没什么大事。林上锦总在我面前念叨你,说想念你给她的杏干。你的那些手稿,她本是想带进宫的,我觉得不合适,便让她留在宫外了。为这事她生了好几天闷气,连饭都不肯吃。后来没办法,我只能学着你的笔意,写了篇《九成宫醴泉铭》让她临。”
周玉臣正要问林上锦写得如何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,抬起眼来:
“你会临我的字?”
赵况顿时不说话了,脸上面无表情,耳垂却红得滴血。
于是少年权臣,便好心地放过了他:“那寿妃是怎么回事?金不换推荐的人,你用上了吗?”
说到这个,赵况神色严肃,双手搁在膝盖上,低声道:
“用上了,只是暂时不能放在明处。寿妃名唤苟仙蕙,也是个可怜人。她在入宫前便有青梅竹马,本想在宫里老死一生,结果刚进宫就撞上先帝修仙问道。整日只许她们喝露水,吃桑叶,以保持身心洁净。”
“苟仙蕙说,她当时笑出声,并不是觉得先帝有趣……而是看了太多饿死的宫女,她真不想活了。她说连算命的瞎子都知道病了要看大夫,先帝却一味只用仙丹,实在荒唐。结果这一笑,反倒被先帝纳入后宫,做了寿妃。”
周玉臣一怔,沉吟片刻,道:“那她腹中的孩子?”
赵况摇头道:“是太后想借腹生子。当时六皇子夭折,五皇子和故太子又在虏人帐下。太后是想趁先帝离京,弄一个七皇子出来。但苟仙蕙宁死不从,她说她又不是猫狗,凭什么说配种就配种。还说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够了,苟家要是觉着富贵不足,便自己去龙椅上取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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