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直像撞邪了!
这时,周玉臣睁开眼,低低一笑:“华容,糕点太甜就少吃两块,回头又嚷嚷牙疼。”
说罢她又转过头,看向王梦吉:“江南的差事办完了?我看你整日眉头紧锁,就差拿上花锄扮黛玉了。”
被周玉臣打趣,王梦吉却是笑了,笑得风情万种:
“只管吃你的茶,朝堂上的事情,回头再说。”
他不愿意说,周玉臣也没再问,只大喇喇地把茶盏往前一递:“那就有劳王太监了,要是有湃好的荔枝,也剥几只过来。”
王梦吉没好气地站起身来,接过杯子,扭脸对旁边的扈九道:
“你看看她,你看看!打小就知道使唤咱俩!还有这荔枝,九哥你还记得么?她从前管这叫水晶丸,说是能治百病,还说在她家后院里都是荔枝树。到了季节吃都吃不完。每天晚上还一边咂嘴,一边跟咱们显摆,真是坏透了。”
扈九想起旧事,也忍不住笑了:
“阿玉的家乡确实盛产荔枝,这是真的,也算不得骗人。”
王梦吉端了茶过来,睨了他一眼:“你就纵着她吧,敢情被骗着扫了几天院子不是你。”
扈九则默不作声地取了一碟荔枝,又洗净双手,小心翼翼剥开外壳。脸上却一本正经道:“要不是你想知道荔枝是什么滋味,能替她顶值打扫院子?”
王梦吉气得说不出话来,只眼波流转地睇了周玉臣一眼,伸手便要拿走扈九面前的碟子。
却不防周玉臣也剥了一颗莹白果肉,直接塞进他嘴里,笑道:
“好梦吉,别再提我小时候的糗事了,这只荔枝给你赔礼,好不好?”
王梦吉猝不及防,当即怔住,待慢慢嚼了满口甘甜,才轻声道:“……建州也产荔枝,等娘娘们启程,还能再捎运些新鲜的回来。”
周玉臣一听,便知道王梦吉仍然没透实话。
关贵妃、吴妃等行在妃嫔的安置问题,其实并不复杂。之前关贵妃留在晋州,没有随行,一是因为王梦吉、叶梦得等人去的是前线,危险非常;二来是天授帝已崩,关贵妃怕半道就被拉去殉葬。毕竟当年是关贵妃把周玉臣逼得走投无路,才不得不带四皇子一道北上的。
据说关贵妃死活要在晋州出家,说是为先帝祈福,怕的就是周玉臣公报私仇。
如今得了不必殉葬的旨意,自然是要回来的。
至于王梦吉扶持的那位吴妃,据说年纪很小,比周燕官还小两岁。且其家世单薄,根基浅弱,这种事情也是轮不到吴妃做主。所以王梦吉频繁与江南联络,绝不是为了这件事。
“时近六月,”周玉臣靠在椅背上,若有所思道:“再过两个月便是秋收时节,东瀛海寇怕是又要来犯。指不定到时候,我也得去建州一趟。”
王梦吉一怔:“你要离京?”
周玉臣还未回答,詹华容连忙丢下手里的玫瑰酥饼,正色道:“王印公,边辅司三令五申,泄密从严。吏部正打算拟个章程出来,将朝廷政务分为甲乙丙丁四等。凡涉机要的,只能在值房商议。没有授权不得传阅,也不许私底讨论。”
王梦吉便知道不能再问了。
周玉臣也有些意外,用折扇指了指自己:“我也不行么?”
詹华容转过身来,神情肃然:“大将军自然不用,臣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。臣的意思是……您要是想说,我们先行避让就是。”
语气理直气壮,可以说很有原则了。
丁道雅再次目瞪口呆,不对劲,詹华容也很不对劲!
倒是旁边的闻人鹤见了,手中茶盏微微一斜,摇头一笑,低声道:
“詹家有几支远亲,前两日也到京城来了。詹大人这是心里高兴。听说她家姨母也来了,待她极是亲厚,比亲生的还疼。”
丁道雅这才恍然大悟,难怪詹华容要盛装打扮呢!
自詹允南以及詹家满门被斩后,詹华容便是孤零零的一个人。丁道雅一直以为詹华容跟自己一样,举目无亲,却没想到还有亲人在世。不过转念一想,以詹华容如今的地位声势,大概也不会有人待她不好。位子越高,看见的笑脸就越多。人情冷暖,由来如此。
只是。
看了看笑容满面的闻人鹤,再瞅瞅一脸和气的谭宝珠,还有谈笑自若的王梦吉……
丁道雅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异样来,这么和谐,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。
然而就在这时。
原本在玩九连环的谭宝珠,忽然凑到周玉臣跟前,委屈道:“大将军,我送你的那只香囊呢?不喜欢了么?”
周玉臣低头看了看腰间系着的银樟木香熏球,不由失笑:
“怎么会?那只丈菊香囊我很喜欢,只是今早不小心打湿了,还在晾着。”
谭宝珠这才笑了,索性挨着她坐下,扭扭捏捏地道:
“丈菊气态古朴,大如盘盏,不似寻常花枝轻盈艳丽……我还以为大将军只喜欢芍药、牡丹呢。”
说着,谭宝珠竟理直气壮地把王梦吉、扈九剥好的果肉挪到一边去。自己另挑了一只红艳艳的荔枝,笑盈盈地递到周玉臣面前:
“大将军,吃这个好不好?”
丁道雅顿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,这下对味了!这样才正常嘛!
只是这荔枝拢共也没多少,三两下就给这几人剥完了,真是暴殄天物。还有,难不成之前周大将军系的那只香囊,其实是谭宝珠绣的?咱就是说,怎么会有人绣一只胖大的向日葵呢?更难得的是,周玉臣竟然真用了。
丁道雅一边心里犯嘀咕,一边不客气地拈了只剥好的荔枝塞进嘴里。
这个时代的荔枝没有经过多轮培育,果核大就不说了,滋味也远远比不上后世的桂味、白糖罂、仙进奉,甚至连广东人最嫌弃的妃子笑也比不过。
可这一口下去,丁道雅却猛地鼻子一酸。
……小时候的周玉臣,总是跟朋友说起荔枝的滋味,大概也是想家了吧?最难忘的滋味,便是南望故园。
就像此时的自己一样。
可还不及伤感,江平潮已大步流星地跨进花厅,高声嚷嚷道:“谁动了我的牌?丁大人,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么?”
这一下,丁道雅什么愁肠郁气都没了。众人重新换过热茶,后厨又送了几道肥鸡大鱼上来,热腾腾地摆了满桌。中途闻人鹤起身要走,因为按律,“诸司衙门,不得与各王府与镇守官私相往来”,像周宅这般文臣武将齐聚的场面,跟结党营私也没什么两样。
可他才刚要起身,就被周玉臣一把摁了回去。二人相视片刻,最后闻人鹤叹了口气,到底还是留了下来。
大家推杯换盏,觥筹交错,直到外面更鼓敲过二更,宵禁将至,这才各自散了。
这期间周炳始终没有露面,不过也无人问起。毕竟是个难得松弛的夜晚,哪里需要思虑这些?
待客去院空,周玉臣这才带着一身脂粉气回到卧房。
她今日打扮像个走马章台的富贵公子,一袭骑装,深邃得近乎黑色,只有光线流转间才能看出隐隐透着蓝意。没有用冠,只勒了一条玄色抹额,正中间镶了只蓝宝石。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套了几枚戒指,却不显花哨堆砌,反而从清俊秀雅的气韵中,透出几分张狂来。
进屋时,周玉臣目光落在垂落的床帐上,微微一怔。
随后,少年权臣坐定镜前,慢条斯理地摘除身上的首饰。从头到尾都没看镜子一眼,却低低笑了一声:
“陛下这是要捉个现行,定臣一个[结党集群]之罪么?”
烛光一晃,铜镜中便映出另一张端丽的脸,赵况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。少年天子也是劲装打扮,宽肩窄腰,英挺里带着几分羞涩腼腆。
他一声不吭地替她把乱丢的戒指拣进妆盒里,又递过帕子让她擦脸,温款的声音里,有些不大好意思:
“……是我见不得人,只能出此下策。”
作者有话说:
赵况:谁让我见不得光呢?你就玩吧,玩得开心。周玉臣(继续沾得一身脂粉气)。
第356章
这是一个仲夏之夜, 明月高悬,无雨也无云。慷慨的月色如流水一般倾泻,庭院里的石板路、花木、栏杆都笼罩在清辉中。窗外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 像是夜的低语。除此之外, 四下寂静, 再无半点人声。
于是周玉臣便借着那一点跳跃的烛火, 仔细端量眼前的少年人。
赵况今日这身装束,也与往日不同。一身黑色劲装贴身利落,腰间的腰带收得恰到好处, 越发显得身姿修长。腰间一把窄剑,不必说,便是那柄雪花镔了。最妙的是手上那双黑色羊皮手套,将苍白的手指裹得严严实实,原本的那点羸弱病气便给压了下去, 竟显出一种冷峻的挺拔来。
原来,这便是江湖游侠时的赵况么?
赵况却不敢看她。
像是不堪烛火的洞照与审视,刚与周玉臣目光相触,他便仓促地垂下了眼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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