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明气势昂然,丁道雅当即一怔,仿佛又回到了被妈妈当众训斥的无数个时刻。
随即,她对上了周玉臣的视线。
周玉臣端坐在高座上,玄色蟒袍衬得她面如冷玉,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。只是在看向自己时,微微一颔首,目光沉静而温和。
丁道雅定了定神,转头不卑不亢道:“柳部堂,请容我把话说完。这朝堂上,不是谁嗓门大,谁就有理的。”
殿内当即一静。这话说得礼貌,却半点也不客气。
只听丁道雅继续道:“不错,天下偌大,不止一个燕京织布厂,但此事的症结不在源头多寡,而在如何安置。臣以为,只需以工代赈、以工稳民,便可解此困局。眼下已是五月,汛期将至,朝廷本就要预备人手四下巡逻防备。光是水利一项,澜江淮河疏浚,漕运河道修缮,漕运器械制造……这几件,就需要不少人手了。”
“更遑论,刚刚收复回来的海洲、蔡州、云州等地,都需城池加固,官仓扩建。哪一处不需要工匠?只怕到时候用起来,犹恐人手不足,何愁无处安置?”
黄渺之、柳明等人俱是一怔,叶梦得则若有所思,闻人鹤更是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詹华容。唯有李浩然,脸上掠过一丝懊悔之色,仿佛在后悔方才话说得太早。
而高座之上的周大将军,仍是面无表情的模样:
“还有吗?”
丁道雅当即加快语速,却依旧条理分明:“再者,燕京织布厂的布匹,便是在京师卖不出去,那运到黔州、余州、祁州、海洲去呢?甚至再远一点,卖到秃马锡、蔑里干、南骊去,行不行?”
黄渺之听得这话,怔了怔,皱眉道:“可这路途遥远,运输耗损可不少。”
“路途遥远,那就拓宽官道、增设驿路,朝廷来出工钱。”丁道雅毫不示弱地接上道:“如此一来,修路便须征用工匠,又须耗费铁矿、木材以及种种工具。又何愁伐木厂、矿场运营不下去?便是军械厂,也可转接农具器械的锻造。”
“诸位大人须知,镗床、工厂不止可用于军械,还可以用于官造农具、煎盐器具、粮仓器具等物。等路修好了,北方量产的农具能支援农耕,南方量产的棉布器具充盈市面,便可平抑物价、惠及百姓。届时,百姓手中有了钱粮,又何愁没有买卖?”
话音方落,群臣沉默。
唯有周玉臣从高座上站起来,露出了一个感喟的笑容:“丁少宰年岁尚小,却有如此老成谋国之言,实乃我大梁之幸啊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朋友来我家吃饭,在卫生间一脸沉痛:完了,我要死了。我:?朋友:我用完后,马桶水就变成了粉红色,最诡异的是我一点都不痛!不痛的伤最重!我大惊失色,开始研究这粉红色,到底是静脉血还是动脉血?随后恍然大悟,我妈买的洁厕块,叫“蜜柚清欢”!它、是、蜜、柚、款、的、色、素!
第352章
随后又经历了几轮朝议, 丁道雅的策略进一步成型。
五月十七日,工部营缮清吏司、虞衡清吏司,协同地方府县衙署、巡检司, 一同厘清无薪失业的工匠数目, 造册备案。
五月十九日, 新帝赵况发出继位以来的第一条政令。
内容也很具体, 要求都察院十三道御史,以及地方按察司、保甲署,分路出巡, 重点打击奸商囤积原料、乡绅圈地等行为。严禁地方豪强趁着匠人失业,哄抬物价、设局放债,借机低价吞并匠人的田产。
同时又诏令各地工匠及商户推举代表,组建工会,准其将实情直达天听。
周玉臣很清楚, 乡绅士族从来不是善类。这几百年来,百姓越是孱弱,他们下手就越狠,刀子亮出来就要吸干最后一滴血。
丁道雅的“以工代赈”还没正式铺开,贪腐自然还没发生, 但绝不能等事发生了再去监察。以大梁现在的官商体系而言, 一旦有人吃到了油水, 彼此之间就会变成利益共同体,然后层层遮掩,互相包庇。
届时再想撕开口子,牵涉之广,阻力之大……周玉臣不敢赌,也不想赌, 所以必须从一开始就控制风险。
政令一出,朝野震动。
别的不说,就说“工会可直接陈情朝廷”,你这跟明太祖《大诰》中的民告官,有什么区别?谁能不怕?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周玉臣身上。
有人甚至腹诽,不是,你要当曹操就大大方方当,搞这些圣人之术算什么?学王莽吗?
那你把新帝推上来干什么?
然而。
站在风口浪尖上的少年权臣,不偏不避,反而迎着风雨又踏前一步。
五月二十一日,周玉臣上书,联合六部尚书、都察院御史,联名上书《请设新政统阁臣疏》。
奏疏中,这位顶级权臣言辞恳切,字句真诚:
“臣闻治大国如烹小鲜,火候过急则焦,过缓则生。今战事初定,百工待兴,机造之业肇兴,本为裕民固邦之策。然内阁虽设,却止司票拟,无统摄之实权。遇工业新政、匠役安置、物料调配、军政善后诸事,各执一端。是以户不知工之需,工不知兵之制,犹如四肢虽健,而中枢乏力,遇事则手足难协。此非臣工之罪,乃制未备也。”
“六部分司,各承内廷旨意,虽有首辅调停其间,却无定制可循。今后若每遇新政,皆仰托圣裁,而吏治日驰。”
“是以,臣恳请圣明,循阁臣辅政之旧制,以拟内阁之新规。特设新政总理之制,由阁臣统摄六部工、兵、户、刑诸司新政事务,专一厘定匠户规制、通调天下物料、督办工赈、肃查贪弊、估定军工储备……使权有专属、事有专责,法有所依,以兴万世之邦、固社稷之本。”
这封奏疏一出来,简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!
须知,大梁建朝以来,内阁只有“票拟建议权”,没有“统筹执行权”。即只能提供政务处理的书面建议,真正的决策权与执行权,在皇帝。得由皇帝“批红”,来做最终决定。
六部作为行政执行机构,彼此互不统属,直接向皇帝负责。内阁无权统筹六部,无权跨部协调政务。
内阁首辅看着风光,但其权力全凭皇上的恩宠。碰上万历他爷爷嘉靖帝那样的,就算你是张居正你也得低头。君不见,天授帝对秦幼节、陈毓川,是如何时晴时雨,如何一时爱重一时厌恶的?
皇权收紧时,首辅不过一介词臣;皇权下放时,首辅方能暂时代摄大政。
这其中,并无任何制度性的权力保障。任何政务,都必须皇帝批红才能生效,没有任何官僚体系可以替代皇帝决策。
可一旦按周玉臣所言,设置新政总理制,那么……从此以后,六部在法理上,不再只对皇帝一人负责,而得先对内阁负责。
这也就意味着,“内阁”与“皇帝”开始职权分立了。
权力的来源,也随之发生了根本性变化。过去权力是皇帝赐予的,随时可以收回;现在权力是律法赋予的,想要剥夺就没那么容易了。内阁的权威,不再依赖于皇帝的宠信,而在于法令。
即便换了首辅,甚至换了皇帝,内阁统筹六部的法定权限都将持续存在。
而真正令朝野震骇的,是这背后隐含的法理逻辑——
这是开国以来,第一次有人把法权与君权放在了对等的位置上。并且,按而照“法有所依”的逻辑,律法势必要大于君权!
帝京上下,谁不是局中人?面对这样的变局,谁能不胆战心惊?
午后暑气正炽,坤宁宫窗扉半掩,纱帘外的荷塘一片浓绿。热浪蒸腾,几丛芙蕖无风自颤。珐琅冰鉴里的冰块,晶莹剔透,散发着缕缕寒气。
皇太后王佛穿着一件绛紫色暗花纱袍,没有戴冠,只簪了一支白莲玉簪,此时正牵着袖子在抄经。忽见一个内官蹑足进来,低声说了几句。王佛不疾不徐地写完最后一个字,才抬起眼目,冷笑道:
“……这是要虚君啊。我大梁建国百年有余,竟膏养出这样一个逆臣。”
没有人敢回答,殿内安静极了。
良久,王佛才又低低问了一句:“皇上是什么意思?”
赵澄手里捧着一盅冰镇紫苏饮,冰块消融,早就不冒凉气了。她却一口也没喝,只是垂着眼帘,听内侍小心翼翼回道:
“皇上……皇上看了奏疏,只说让内阁先议。”
王佛将笔往笔山上一搁,冷笑道:“内阁先议?内阁及六部,如今哪个敢议她周玉臣?皇上若真想驳回,早就该把周玉臣叫到乾清宫骂一顿了。如今不言不语,无非是在等群臣吵出一个由头,让他顺水推舟罢了。”
赵澄心中也连连叹息,她都不敢置信,自己的四皇兄居然如此能忍!
难道赵况不知道,周玉臣的所作所为,就是在把彻底他架空么?即便他未曾练政,即便不是按照储君来培养的,赵况也该知道“新政总理制”就是在动摇君威吧?天底下,哪有这般懦弱愚钝的皇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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