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丁道雅的基金、镗床,确实很好,效率倍增。可也不能纵容商户与百姓争利吧?况且,重农抑商,乃我大梁百年国策,乃祖宗家法。”
这时候,一旁的詹华容轻轻开口了,她是全场最年轻的官员,语气却十分镇定:
“杨大人言重了。工厂乃百年大计,若是因为一时民怨便废,往后还有什么革新可言?问题的关键,不在机器,而是在[安置]二字。”
“当年我随周大将军征辟黔州各寨,尚且能将这万万人,妥善安置。如今大梁百废待兴,又怎会无用人之地?”
闻人鹤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出声。说到底,在这间值房里,他和詹华容才是真正的“肱股旧臣”。有些话,心里不同意,也没必要当着外人拆自己人的台。
而黄渺之见杨虚中都开口了,自然不能再沉默,当即起身道:
“安置?詹少宰说得轻巧,却不知要如何安置?那些织户,世代以此为业,不叫她们继续织布,叫她们去做什么?总不能去喝西北风吧?”
“到时候再闹出民变来,谁来担责?是丁道雅,还是魏国公?”
众人正争执不下,一名扈卫匆匆入内,拱手禀道:“诸位大人,魏国公相召,速往文渊阁!”
作者有话说:
来迟了。写得满脑子都是周深的《复刻回忆》。
第351章
群臣面面相觑, 谁也不敢多耽搁,连忙整理衣冠,往文渊阁去。
文渊阁的彩饰已经尽数撤去, 白绫幔帐垂挂, 将这座帝国权力的中心, 染成了一片肃杀的苍白。居中设有一把御座, 铺着黄缎椅披,乃当朝天子所用。在御座左侧,又有一张官帽椅。两把椅子都是空的。
众人按品级鱼贯而入, 分班站定。待看清是两把椅子后,大殿里瞬间鸦雀无声。
京中诸臣,讲究的是“天地君亲师”,哪里见过这等阵仗?有人心中就不免嘀咕了:“两把椅子,要是皇上和魏国公同坐, 待会该怎么行礼?要是意见不合,是听皇上的,还是听魏国公的?”
众人正暗自揣度,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侧门传来,周玉臣来了。
少年权臣头戴善翼冠, 身上依旧是一领半旧的玄色曳撒, 腰束玉带。也许是因为服丧, 也许是因为权势摄人,周玉臣看人时没有温度,仿若隔着千山万雪。她目不斜视地走到堂前,看也没看那把御座一眼,便径直在一旁的椅子坐下。
群臣心中最后的疑虑也随之落地,齐齐拜伏在地。李浩然更是抢在所有人之前, 昂然高呼——
“魏国公千岁千岁,千千岁!”
山呼声一重重回荡,一声叠着一声。满堂缟素,山呼如潮,竟无一人在意中间空置的御座。仿佛它本该就是空的。
闻人鹤跪在人群中,低眉敛目,不知为何手竟有些发抖。
他忽然有些不认得座位上的人了。
那个在酒酣耳热时,调侃自己“寿年久居谏台,也怕被参一本么?”的少年,那个兴致勃勃,搂着自己肩膀说“寿年,我的闻人大人,您老且把那张阎王脸收一收”的少年……与此时高坐于缟素之中,受百官朝拜的魏国公,当真还是同一个人么?
而周玉臣端坐上首,神色从容得近乎淡漠。待山呼声渐止,她才抬手虚按,声词平静:
“织布厂的事情,想必诸位都知道了?”
说着,周玉臣的视线不偏不倚,恰好落在詹华容脸上。
可詹华容还没来得及出列,李浩然已经抢先一步站了出来,躬身道:“魏国公宵衣旰食,为国分忧,实是令我等感佩。然而以臣之见,燕京织布厂一事,还是不宜声张为上。”
李浩然说得义正言辞,甚至还侧身向那把空龙椅拱了拱手:“本是些山野小民,不知天高地厚,才故意聚众闹事。要是朝廷当真肃然以待,反而会扩大事端,引人猜忌。先帝梓宫未安,怎能让这些宵小之徒惊扰?”
“哦?”周玉臣神色不变,又问道:“依你说,该如何处置?”
李浩然不敢抬头,小心翼翼道:“回魏国公,解铃还须系铃人,此事祸在商户。即便要解雇,也理应由商户出一笔安家费,让他们另谋生路。这样好聚好散,才是正理。如果这样处置之后,还有人不法闹事,那就按律法办。”
话音一落,殿内安静无声。黄渺之与柳明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,然后一起看向杨虚中。
果然。
这位自京畿之战后就一直疾病缠身的兵部尚书,立即出班,拱手沉声道:
“李部堂此言差矣。大梁律令规定,匠户世袭,擅自脱籍者杖八十。现在那些流落街头的百姓,有些本来就在匠籍,有些是应朝廷征募才入籍的。你让他们另寻生路,又上哪去找营生?还有,如果按律抓人,是先抓积极响应朝廷办厂的商贾,还是先抓千里应征的饥民?”
“如果真像李部堂说的那样,只抓几个带头的就能解决,那就是把大梁律法当抹布,哪里脏了往哪擦!”
黄渺之也立即接上,声音沙哑低沉:“不错!杨部堂既说了公理,臣来说说法理。臣掌刑部,自从镗床问世以来,民间私藏火铳甲胄的越来越多,官府屡禁不止。”
“真要说起来……倒不如限制镗床的数量,裁减工厂。再好的东西,若不加以限制,必成祸患。唯有应需而设,应时而用,才能避免重蹈覆辙。这个道理难道李部堂不明白?怎能牵连无辜?”
李浩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他不敢提镗床一事,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黄渺之的问题,毕竟那是周玉臣主导下折腾出来的玩意!他哪里说得明白?当即只能抓着杨虚中的诘问,急忙道:
“这是两码事!我说的是国丧期间,最忌动荡,所以才要快刀斩乱麻,避免扩大事端。便是要枷,也只枷那几个不法的,何至于牵连无辜?”
这时,早已忍无可忍的闻人鹤,也出列道:
“李部堂!那些织工从八九岁就坐在纺车前,你把她们抓了,她们一家老小吃什么?喝西北风还得看天刮不刮风呢!”
李浩然没想到闻人鹤会跳出来,当下一怔!
旁边的詹华容,听得嘴角直抽。
实际上真正的解决办法,在朝议开始前,詹华容就已经提醒过了。那是丁道雅跟薛惊、顾翠儿开完会后,琢磨一夜才想出来的法子。周玉臣特意让詹华容先在值房里漏个底,就是想看看这些文臣能不能自己明白过来。谁承想,这帮人竟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而黄渺之那番话,表面上是在说镗床,实质上是在隐晦地指向周玉臣。只是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罢了。
什么“应需而设,应时而用”……有好用的工具,却不许民间用,那成什么了?
还有李浩然,詹华容知道他是一门心思要表忠心,好叫周玉臣高看一眼。
可有你这么表现的么?
不这么傻不愣登的,很容易让人误会周大将军的智商的好么?!难怪当初谭宝珠都挨罚了,你还惦记着四处搜罗祥瑞呢!
争执中,詹华容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痛苦。当初跟江旺宗相处时,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,根本就是鸡同鸭讲。她知道,周玉臣之所以没把方案直接拿出来,就是想试试众人的秉性。结果这压根没法试嘛!也不知道,高座上的周大将军是什么滋味?
眼看闻人鹤也争得面红耳赤,詹华容只得长叹一声,挺身出列,面向周玉臣:
“魏国公,臣以为,李部堂之法是头痛医头,脚痛医脚。黄部堂则是头痛砍头,脚痛砍脚,真是……粗暴得好不斯文!”
说到此处,年轻的臣子微微一笑,脸上便有了她的傲气:
“打砸工厂者,或许是京畿的一两百位织工。可大梁的织布厂、纺纱厂、铸铁厂、军械厂等等各处,现役工匠逾万。如果真限制开厂,让上万人都失业,那不是本末倒置,成了天大的笑话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!”
黄渺之终于想起詹华容之前提过的话了,声音也陡然拔高:“这几百人背后,是几千张等着吃饭的嘴,不管是数千人,还是数万人,都是我大梁子民!詹少宰前面说要[安置],后面又说不能停厂,话都叫你一个人说了,敢情不用你吏部出粮!”
“其实是有办法的。”这时,一个虽然柔弱但底气十足的声音道。
众人循声望去,却见是丁道雅。
只见丁道雅举步上前,垂目低头道:“臣了解过燕京织布厂的事宜。王氏承揽工厂,本就是为了承接朝廷的北伐军需业务。却不想王师旗开得胜,不过两年工夫便除了蔑里干这个心腹大患。”
“先前盲目扩张,投入甚大,如今战事已了,军需骤减,王氏怕伤及利润、难以回本。加之积压布匹多为军中所用的款式,王氏担忧在京中脱手不易,这才仓促减员罢了。”
“但那只是王氏一家!”
工部尚书柳明当即出列,声音洪亮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峻:“这里是天子脚下,以帝京的财力,自然只有一个王氏。可大梁两京十四州,幅员辽阔,正如詹少宰所言,还有矿场、军械厂、伐木厂等等数不胜数……这里头,又有多少个看不见的王氏?按理说,军械、伐木、矿洞的工匠数量,远大于织布厂。丁少宰既是出自寒门,当知民生疾苦,又岂能如此短目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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