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就在赵澄心绪杂乱时,却听王佛嘲弄一笑,摇头道:
“果然啊……龙生龙凤生凤,卑贱之子,难当万胜之国。为了坐稳那把椅子,我们年少的皇帝,已经顾不上祖宗家法,也顾不得帝国体面了。”
赵澄不敢言语,满室的内侍都鼻观口口观心,无一人应声。
这时,王佛转头看住赵澄,目色锐利:“我的儿,你去查查,查周玉臣和六部谁往来亲密,查都察院御史有没有人提前得到风声。哀家要知道,皇上是临时起意,还是早就跟周玉臣搭好了台子。”
赵澄连忙应下:“是,母后。”
纱帘卷起,又缓缓落下,庆都公主的背影消失在灼热的光晕中。
而王佛望着窗外蒸腾的热浪,重新提笔,喃喃自语:“你要是真把祖宗基业都当做赌注,只为了坐稳位子,那哀家……可就容不得你了。”
这厢,赵澄按照母亲的吩咐,将诸般事务都打点停当,便沿着乾西夹道折返。两侧朱墙高耸,将广袤的天空裁剪成窄窄一线,暑气沉淀在夹道内,闷得人心烦意乱。蝉声从墙头柳荫里倾泻而下,一声接一声,仿佛追着她在问:“知了?知了?”
赵澄烦躁地加快步子,裙浪微动,心里一时想着母亲的威厉,一时又想着赵况的愚懦。翻来覆去,好不焦躁。
可不知为何,最后又想起那枚白玉环来。
当年她盛怒之下,以玉掷人,本是想让少年权臣低头认错的。而周玉臣不仅接住玉环,也确实俯首认错了,可赵澄却还是不高兴。
那白玉环是她身上最不起眼、最不值钱的一件玉饰,是三哥在世时,从宫外淘换回来哄她的。环有裂痕,玉有杂质,压根不值几个钱。
想到自己一时糊涂竟拿它来砸人,而对方根本不知其珍贵,赵澄就懊悔非常。再想想,周玉臣很可能早已转手送人,或是干脆束之高阁,毕竟以其今日的权势,又怎会戴这么寒碜的玉饰?赵澄好几回想起来,都气得咬牙切齿。
可那日发现,少年权臣腰上竟还系着那枚玉环时……不知道为什么,赵澄心里反倒更气了。
“坏心眼的混账东西。”赵澄一路嘀咕着,手里的团扇扇个不停,快步向前。
谁料走到奉天殿东侧的回廊时,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话:“……娘娘的事不该问我,合该奏请陛下才是。”
声词不疾不徐,却有一股不容敷衍的锐利。
赵澄怔了怔,抬头便看见周玉臣立在回廊的阴影里。仍是一领半旧的玄色织金曳撒,猿臂狼腰,气度凛然。日光透过廊檐的花格,在少年权臣肩上落下明明灭灭的光斑,和当年廊下的模样分毫不差。
赵澄脚下一顿,手里的扇子差点掉在地上,忙别过脸去假装看廊外的石榴花。
可周玉臣已经转过头来,视线落在她身上,随即微微一揖:
“殿下脸色不大好,可是暑气太重?”
语气寻常,姿态恭谨。可赵澄却气血上涌,她怎能还这样若无其事地跟自己说话?目光再往下一看,那枚白玉环竟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枚丈菊花样的香囊。
赵澄顿时又气又恼,板着一张脸,硬邦邦回了一句:
“魏国公这是要去哪?怎么操心内阁的事还不够,还要管宫里娘娘的事?”
周玉臣神色如常,躬身道:“回殿下,皇上有召,臣正要往文华殿去。”
且说,大行皇帝的梓宫就停放在乾清宫,按照《礼记》,赵况这位新君也应在乾清宫的偏殿或廊檐下,搭建一个倚庐。地上不许铺床褥,只垫一层草垫,用土块做枕头。白天在此守灵哭奠,夜间在此休息,以表示痛彻心扉。
但问题是守丧归守丧,军国大事还得处理,你也不可能真让皇帝睡土块。
因此,新君往往是白天在倚庐守灵,晚上休息或处理政务时,移居到文华殿的偏殿去。看来周玉臣此去,便是要与新君议事了。
想到母亲的吩咐,赵澄心念一转,当即理直气壮道:“本宫与你同往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晚上回来一直在发烧,先去睡了。明天再来改错别字。
第353章
说罢, 赵澄便转身往文华殿去了,看也不看周玉臣一眼,只板着脸把团扇摇得飞快。周玉臣嘴角含笑, 也不追, 只不远不急地在身后跟着。
文华殿前的丹墀下, 树影正浓。李浩然、黄渺之、柳明等人已等候多时, 谭宝珠与詹华容也在廊下低声交谈。王梦吉眼尖,率先看见了赵澄,连忙躬身道:
“殿下万福, 这几日天气着实炎热,倒教殿下受累了。”
几位老臣听得此声,也连忙侧身垂目,拱手作揖。
赵澄脚步略顿,团扇掩在脸上, 目光从这些臣子身上一一扫过去。她认得李浩然,跟着周玉臣一道上疏的,正是叶梦得、李浩然两位先帝旧臣。跟许多臣工一样,都长了一张恭顺忠实的脸容,只是不知, 黄渺之、柳明有没有跟周玉臣暗通款曲?
“免了。”赵澄并不看任何人, 只抬脚往殿里走:“诸位大人不必顾及本宫。”
说罢, 转身便往里去了。
谭宝珠对这位庆都公主,并不熟悉,低声问道:“殿下怎么来了?看样子还不大高兴?”
詹华容也觉得奇怪,这几年赵澄在京中的名声都不错,都说她体恤下民,宽待仆从。很少有人见到公主直接挂脸的时候。至于为何来文华殿, 这点倒没什么奇怪的。赵澄虽是公主,但身上还担着大宗正司的职务,来禀要务,也属正常。
詹华容当下只摇头道:“不知道,待会谨言慎行便是。”
话音未落,抬眼便见周玉臣步履沉稳,正沿着回廊不急不缓地走来。群臣见状,连忙应了上去。李浩然虽然是江南新晋入阁的,但气势沉稳,半点不输黄渺之、柳明这些老臣。可他一见周玉臣,却主动低了头,拱手道:
“魏国公来得正好。太妃安置一事,臣等实在为难。”
周玉臣原以为几位重臣聚在此处,为的是内阁总理制这件震动朝野的大事,听闻此言,不由微微皱眉:
“发生了何事,竟劳诸位在此等候?”
李浩然自知宫闱之事不宜由他开口,便转目望向王梦吉。
王梦吉咳嗽一声,近前两步,低声道:“今早德妃娘娘跟前的大宫女,陪着娘娘在梓宫前哭灵,哭着哭着便失了分寸,说五皇子在蔑里干死得冤枉,朝廷竟没个交代。寿妃娘娘那头也哭,说原指望那孩子是个有福的,谁知福薄命浅,如今又有何颜面再见先帝。”
“再者,关有忠昨夜递了奏本,问关贵妃何时能从江南接回来。说即便故太子已薨,也该让做母亲的见一见儿子。”
周玉臣一听就知道,这三位妃嫔既是在哭去世的皇子,也是在为自己争一条活路。
按太祖旧例,除了皇后之外,无子妃嫔一律殉葬。一来,杜绝年轻妃嫔祸乱后宫的风险,免除周武旧事;二来,妃嫔殉葬,外戚便无法借着自家女儿在宫中生事;三来,所谓事死如事生,先帝在九泉之下,也需要妃嫔伺候起居。
可关贵妃、德妃、寿妃皆有子,只是故太子、五皇子、六皇子都在这几年去世了而已。
这种情况下,殉与不殉,全在太后与少帝的一念之间。
而按照太后的意思,三位妃嫔都得殉葬。别说什么德妃膝下还有公主,明仁宗的郭贵妃生了三位皇子,且均已封王。按照祖制,理应免殉。可张太后坚持要其殉葬,宣宗孝顺不敢违抗,郭贵妃最终一样得自尽。
而刚才来请周玉臣的内官,正是德妃跟前的内官。
因为魏国公除了是大将军,还是吏部尚书兼建极殿大学士,实打实的内阁首辅。这事本应她来发起动议,奏请拟定先帝妃嫔的安置章程。
周玉臣心中无奈,却面色无波,微微颔首道:“此事关乎国本,还需圣上决断。”
话音未落,殿内已传出内官传召之声。周玉臣不再多言,率先拾级而上,跨入殿内。
文华殿内,白帛垂挂,如云如幕。殿中的灯罩都换了白沙,光色昏蒙,照得人面皆白。少年天子坐在御案后,一身斩衰白麻,神态肃然。脸容像新雪捏就一般玉净,白得透亮,连嘴唇也淡然无色。其坐也端,其视也静,偏又带着几分玉兰初绽时的苍白秀丽。
周玉臣进来,见赵况这幅情形,心里先叹了口气。
她在进宫前便听说,少帝因思念先帝,哀毁过甚,哭得太伤心以至于浆米不用。今日更是只用了一碗清水。
黄渺之、李浩然几位阁臣也知道,叩拜见礼后,自然少不得又要跪下来苦劝。赵况却只是摆了摆手,摇头道:“先议太妃的事罢。”
黄渺之只得把话头咽回去,拱手道:
“陛下,臣以为此事不宜再拖。先帝妃嫔的安置,关乎礼法,天下人都在看着。德妃、寿妃、关贵妃几位娘娘,既无所出,合当依太祖旧例殉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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