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0章
且说, 上一回被周玉臣敲打后,谭宝珠难免就有些患得患失。
在周大将军的授意下,当今天子的名声日渐一新。人们提起这位少帝时, 渐渐也会说起他于乱军中屹立不退的豪勇, 说起他俭朴节约得几乎无趣的起居。更重要的是, 对于一个君王而言, 仁善开明、宽容有度、善于纳谏……是和开疆拓土一样可贵的品质。
谭宝珠知道,这种风向的转变,背后少不了周玉臣的插手。
也是此时, 谭宝珠才从她那无望的、不灭的滔滔业火与无边野心中,痛苦地看清了一个事实:周玉臣果真无心称帝。她心中的那座明月高楼,她此生最大的豪赌,正在沉稳有力、不疾不徐地创造一个“君臣共治”的局面。
可是。
可是周玉臣怎能这样天真?
宋神宗与王安石,是君臣鱼水、和衷共济的千古典范了吧?神宗甚至一度为王安石而亲自插手谏台, 使朝野上下,无人敢反驳他倚重的宰相。可王安石再是权势滔天,也没有到军权、政权集于一身的地步!从头到尾,王安石待宋神宗都是毕恭毕敬,谨小慎微。
哪怕是变法, 也只是暗合了宋神宗的心意而已。
然而。熙宁七年开始, 宋神宗在历经变法、朝野大乱后, 眼见变法导致新旧党争征伐不休。再加上后宫与子嗣,已经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……神宗的治国之策,逐渐转向守成稳定。如此一来,曾经为皇帝所欣赏的锐进,就成了锋芒太盛;曾经被赞许的孤冷纯直,就成了偏执矫饰。
在西夏战事失利后, 神宗更是将自己一步步提拔上来的这位宰相,彻底闲置冷待。军国大事,不再询问他的意见。在其隐居江宁后,终生不再召其入京。
帝王心术,由来如此。用则极善,不用则极恶。
连神宗安石,都尚且如此。
周玉臣怎么会天真地以为,她一个顶级权臣能跟天子“君臣同心”?她怎么敢给赵况建立名望的机会?那些跋扈不驯、功高盖主,是一个“从龙之功”就能抵消的么?
别忘了,周大将军“天下兵马大元帅”的军衔——从古至今,唯有宗室可得!
可谭宝珠虽然郁郁不平,却也知道周玉臣心志之坚,非旁人可转圜。
这几日,她既不敢去见王梦吉,也不敢再往周玉臣面前凑。
有时三更半夜惊醒,朦朦胧胧中想起的,竟是在她哭得泣不成声时,周玉臣递来的那一方手帕。还有少年权臣当年温和从容的那一句,“别怕,万事有我”。在此之前,谭宝珠并不知道,一个人如何能像冬夜余火那般,让人如此想要靠近。更不知道,如逆风执炬一般被火灼痛了,却又不舍得放手……是怎样的煎熬痛苦。
周玉臣叫她回去仔细想想,她何时不在想?
日日夜夜,无时无刻。
可是越想越乱,越乱越怕。谭宝珠怕自己再说错话,再这样下去,那个人就该厌恶了自己了……就像疏远闻人鹤一样。
所以谭宝珠不敢再像从前一般恃宠而骄,也不敢在周玉臣面前晃荡。要不是今日得知燕京织布厂出事,怕周玉臣在这被民情所挟,她也不会急匆匆赶来。
可此时此刻。
看着灯火底下并肩而行的两个人,看着周玉臣低头对丁道雅说话时温和的神气,谭宝珠这才发现——
周玉臣身边,至始至终,都不缺一个谭宝珠。
此时帝京华灯初上,街市通明,商贾云集,行人往来如织。沿街的铺面挑着各色旗帜,卖花的、卖果的、卖脂粉头油的,一应俱全;又有那唱曲儿的、耍把式的,围得里三层外三层,好不热闹。
谭宝珠只觉得鼻头一酸,猛地别过脸去,转身便走!
她也顾不上看路,匆匆挤过卖艺的档口,又差点撞了一个挑担子的小贩。谭宝珠只管低头往前走,满街的灯火与笑声,在她眼中已变成模糊光影,泪水早已不争气地流了下来。
——可才挤过两三个摊子,手腕就被一只手紧紧攥住。
谭宝珠浑身一颤,回头望去,正对上周玉臣的目光。少年权臣站在一盏莲花灯底下,借着临街的灯火,盯着她脸上的泪痕看了片刻,皱眉道:
“你跑什么?”
谭宝珠眨了眨眼,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,泪水越来越多。她只咬着嘴唇,一言不发。
周玉臣见状,愈发面沉如水,声音更低了些:
“……是谁欺负你了?”
丁道雅也跟着上前来,站在周大将军身后,正低声跟刚才撞到的小贩道歉。那副神态,是谭宝珠最讨厌的温和细腻,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谨慎。明明才具出众,却还要装得这般谦虚。
可这一刻,谭宝珠却不敢表露出半分心思,也忘了刚才的心灰意冷。
她只怔怔地看住周玉臣。
少年权臣依旧冷峻从容,气度沉静,可眼神却又那般温柔。
谭宝珠再也忍不住了。在泪水再一次滚落之前,她扑进了少年权臣的怀中,哽咽道:
“……周玉臣,我、我……我做错了许多,但你能不能,不要厌弃我?”
周玉臣微微一怔,下意识便去摸手帕,一摸才想起来帕子早就给了丁道雅。只得叹了口气,抬手轻轻拍了拍谭宝珠的后背:
“既是我的[关内侯],又有何人会讨厌?”
这句话并不是一句承诺,但谭宝珠还是被哄好了。她哽咽地点了下头,只要周玉臣还把自己视为“典韦”,还肯用她,她便不会沦落到闻人鹤今时今日的境地。
随后,周玉臣又用袖子遮住谭宝珠的脸容,不教人盯着她脸上的伤疤看,一路护着她从街市里脱身。
四周的繁华声浪、人潮汹涌,霎那间,都朦胧远去了。谭宝珠被周玉臣半揽着往前走,走着走着,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混账话。顿时便有些不好意思了,一直低着头,不说话。
可羞愧归羞愧,谭宝珠却也第一次恍惚地明白过来:
这便是周玉臣的妇人之仁啊。
换作任何一个上位者,像谭宝珠这般擅作主张,还屡教不改的……早就该被一顿好骂,远远地打发去清水衙门了。
哪怕那些事本就是上位者的心思,做的也是上位者想做,而不能做的事。反正下面干活的人,也不过是一双白手套而已。用脏了,用废了,便推出去顶罪。掌权者依旧干干净净,纤尘不染。
而周玉臣不是那样的人。
也正是因为周大将军心慈手软,才会对自己、对少帝如此温厚容让。
此时此刻。谭宝珠被拢在宽大的衣袖下,哭得面色绯红,泪水涟涟,心中却渐渐拿定了主意——
她要让她心中的高楼明月,永远悬在天幕的最高处。
无人可及,无人可比。
哪怕要为此割舍她的血肉、骨骼、灵魂,哪怕要让谭氏就此泯然消失……谭宝珠也在所不惜!
此后周玉臣与丁道雅、谭宝珠如何回到周宅;丁道雅又是如何连夜与薛惊、周燕官开会议事,暂且按下不表。
翌日,五月初三。
因为京畿几处工厂,相继被人打砸,朝野内外议论纷纷。大梁治国,一向讲究“官不与民争利”,如今朝廷推动办厂,反倒叫百姓失了糊口的营生,这不是本末倒置么?
此时先帝梓宫未安,少帝登基大典未成。自打赵况回京后,皇太后王佛就跟换了个人似的,万事不理,只躲在宫里吃斋念佛。便是偶尔走动,也是召集宗室命妇,进宫一道听经。小侯爷和庆都公主,就更不用说了,这工厂又不是人家主导办的。
出了这等大事,还是得看周大将军如何处置。
这一日,柳明、黄渺之、杨虚中,以及闻人鹤、詹华容、李浩然、叶梦得等人,正在值房内料理文书。这几个人,或是昔日的帝京重臣,或是周玉臣身边的得力肱股,或是江南小朝廷的奉命遗臣。大家各分三处,都在讨论燕京织布厂的事。
户部尚书叶梦得皱着眉,先开了口: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织工,把官司打到魏国公府上去吧?如今是多事之秋,先帝梓宫未安,皇上刚刚回銮便遇此变故……若事态扩大,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叶梦得咬字轻柔,很有些南人的温柔细腻。
但底下的话意却极其冰冷。
果然,礼部尚书李浩然立即接上道:“要我说,不如抓几个出头的,送到顺天府严加惩处,以儆效尤。以防再聚众鼓噪。再叫那些大户从厂里拿出些利钱来,施粥散粮,稍安民心。如此两路并进,或可暂平风波。”
此话一出,本就板着一张脸的闻人鹤,瞬间脸色更冷。
刑部尚书黄渺之看得分明,他和工部尚书柳明碰了一个眼神,谁也没有开口说话。
叶梦得也好,闻人鹤也罢,都是周玉臣的人。
周大将军的自己人有龃龉,关他们什么事?先袖手看着便是。
可闻人鹤还没来得及反驳,杨虚中已按捺不住:“此法只能解一时之急,却解决不了根本。如今只是京畿的织工,那明日呢?檀州、燕州、端州、婺州呢?太平之世,天子之民竟一夜沦为流民。这是什么道理?”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