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橘小说 > 青春校园 > 无冕之臣_赵刻 > 第440页
    骂骂咧咧的声音里,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哭声。


    而丁道雅坐在最里间, 听得清清楚楚。这位二十几岁的年轻官员, 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 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因为,不论是在历史书上,还是在金融学里,在描述手工业遭受工业化冲击时,都只有一句“大批破产的手工业者流入城市,成为工人”。


    仿佛只要是科技的、进步的、文明的, 就天然地能把人带往更好的日子。


    仿佛那就是理所应当的历史进程。


    可书本却没有告诉丁道雅,如果大商户用上了机器,不再需要那么多工人,那又该怎么办?


    人类在历史洪流的面前,何其渺小。就像现代社会,AI抢占了真人演员、真人设计师的工作,资本家用skills蒸馏员工一样。在还没有发展出新的工种需求之前,高效的机器,往往意味着工作岗位的减少。


    在此之前。


    丁道雅看过的所有故事,都在告诉她:“改革就是更好的,进步就是更好的,只要是改革,就是碾压式的胜利。”


    可是代价呢?


    谁在为这样的代价买单呢?


    是那些千里迢迢北上,为了给北伐军赶制棉袍的普通织娘;是那些抛弃家园、不顾生死投身从戎的普通将士;是那些原本好端端地种田捕鱼,为了给朝廷筹备军需,而放弃本业的普通百姓!


    现在,大商户一句“不需要”,就把人给撵走了。


    你叫人家怎么办?


    丁道雅只觉得手心冰凉,穿越以来,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茫然。甚至开始庆幸,自己至今都没能折腾出蒸汽机来。


    周玉臣到来时,街道上已经不见争吵,只有几个妇人在街角抹眼泪,几个年轻后生,蹲在泥地里唉声叹气。


    好在这次出面说服百姓的,不是官府衙役,而是兰婉如那一帮市井江湖。大家都是琉璃厂的老街坊,再是如何,也比让官差出面来得妥当。


    周玉臣没有急着去安抚百姓,也没有去找大商户谈话,而是先在丁道雅身边站定,抬头望向帝京鳞次栉比的屋檐,像是在端详一道久违的旧景。


    良久,周玉臣才转过头,看着丁道雅那张苍白的脸容,低声一笑:


    “是不是觉得,书上的道理拿到这里来,全都不管用了?”


    丁道雅鼻子一酸,头垂得更低了。


    周玉臣也不追问,只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叶包,打开来,里面是两块燕窝糕。见她怔怔的不来接,便直接递到她手里,道:


    “先垫垫肚子,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想对策?”


    丁道雅捏着纸包,有些发抖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……是臣无能,想得太少了。本想为大将军分忧,到头来,却连累大将军跟臣一块儿挨骂。”


    “百姓们吃了苦,骂两句也是该当的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摇了摇头,一撩衣袍,挨着她坐在了台阶上:“况且,这世上哪来的十全十美的策略?我记得你跟我说过,你在那个年代,也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,父母都是寻常百姓,只不过读书比咱们更容易罢了。一时想不周全,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

    “可大将军就不会!”


    丁道雅猛地抬起头来,惭愧的眼泪再也忍不住,一滴滴砸在手背上:“上一次说到制度改革,大将军就能想到十步之外的事!臣除了纸上谈兵的花架子,只会走一步算一步……什么也不会。”


    夜风轻轻,吹得袖袍微动。


    周玉臣沉默了片刻,才轻轻叹了口气:“道雅,你待自己太苛刻了。我小时候,我的母亲很有些权力,在当地也颇有名望。从出生那天起,我就是被当做继承人一般培养的。我说的培养,不单只是骑射文书,还包括史学、政务、经济、武略,以及人情世故,地理格局……如此种种,都需要泼天的财力与权势,作为支撑。非寻常人家可比拟。”


    “后来进了宫,表面上看着,我是吃了点儿苦。可我的义父是周炳,是司礼监的大贵珰,所行所见,无一不是王侯将相、军国大事。哪怕是周炳最落魄的那几年,他也照样有本事把我塞进纪察司,让我年纪轻轻,就能官拜五品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说着,偏过头来看她,月光从云层里落下,将少年权臣清俊的脸容照得分明:


    “旁人都说我周玉臣才情英迈,洞识绝伦。可是道雅,你心里应当明白,我这是占了出身的便宜。”


    丁道雅渐渐怔住了,缓慢地眨了眨眼睛。


    只见少年权臣低低一笑,笑容明冽:“所以,何必用你不曾拥有过的一切,来苛责你自己呢?”


    四月底的帝京,昼暖夜凉。


    丁道雅低着头,手里的燕窝糕已经凉透了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糕点往嘴里塞,一口接一口,吃得腮帮子鼓起来,眼泪跟着碎渣一起往下掉,她也顾不上擦。吃完了,又端起一旁不知放了多久的冷茶,仰头喝了个干净。然后拿袖子狠狠往脸上一抹,闷声闷气道:


    “……臣想了想,这事的起因,一半在大商户,一半则是因为战事。”


    “继续。”周玉臣略颔首。


    丁道雅深吸了一口气,心绪渐定:“不论是武器、盔甲、被服、医药这些物资的采办,还是我们北伐的两次征筹,都吸纳了大量的劳动力。为了满足军需,像燕京织布厂这样的工厂,之前一直都在招工。”


    “这种大量的用人需求,短暂地缓和了机器与人工的冲突,这才使得战事期间,人人都能有工作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听到此处,目光微沉,已然明白过来:“……如今战事结束,朝廷的需求减少,而百姓们的日常耗用,又吃不下这么多的库存。所以商户们为了保障利润,就开始顺势裁人。”


    “正是此理。”丁道雅点了点头,对周大将军这一点就透的本事,她已经不再惊讶:“商人逐利,而一旦大商户开始裁人,那些熟手就会流往中小型的工厂,而后又会进一步引发裁减。大将军,这事朝廷得管,只是臣一时半会还拿不出章程来……臣想跟您借三个人。”


    “谁?”


    “小周大人、薛惊,还有顾大家顾翠儿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倒也不惊讶,妹妹做过地方官,对民情民生颇为了解。而薛惊本身就是半盗匪、半参谋的书生,没有他这个军师在,当年张迪哪里管得了这么多茶商粮商?至于顾翠儿就不用说了,那可是织机起家的纺织大户,行家中的行家。


    周玉臣微微颔首,抽了张帕子递给丁道雅,又指了指自己的唇边:


    “今晚周燕官和薛惊就会去你那,顾翠儿在城东,估计得明天才能到。还有,文牍房有几个状师,大梁的律令条款她们比你熟,有拿不准的,只管去问她们。”


    丁道雅连忙接过帕子,擦了擦嘴角的碎屑。然后她把整张脸埋进帕子里,在沉郁细腻、清润甘凉的香息中,小声道:


    “……大将军,等这件事了了,臣要种一棵树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挑眉:“怎么?你也要学古人立木记功?”


    立木记功,便是指不用功德碑,而是借树木的万古长青,来记录官员的功德、战功、善举。树存则功绩不灭,后人见之,可思前人功业。


    丁道雅却抬起头来,神色认真:“臣要种一棵旃檀。臣知道大将军听过许多表忠心的话,大概早就听腻了。所以臣想好了,等这桩差事办成了,臣就在猫儿胡同那两棵银杏树中间,再种一棵旃檀树。往后您每天下值回家,就能闻到旃檀柔润的香气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当即一怔。


    丁道雅继续道:“臣会一年年陪着大将军,看着旃檀长成,等它木华芬芳、华盖亭亭时……大将军想做的事情,必然也就成了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默然片刻,忽然用折扇在她脑门上虚点了一下:“丁道雅。”
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
    “你这是什么毛病,我安慰你一句,你就非得还我一句更厉害的?”


    丁道雅不敢说话,嘴角却压都压不住。


    周玉臣已在往外走,走到门帘处又停了一步,她没有回头,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,和藏得很深的纵容:“……不许种在银杏树中间,会挡道。要种,就种在周宅大门前吧。”


    “臣记下了。”丁道雅连忙应声,几步跟上去。


    帘子外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,然后脚步声由一个人,变成了两个人。


    谭宝珠提着灯笼匆匆赶来时,撞见的便是这一幕。


    少年权臣放慢了脚步,在等待身后的同伴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来时,恣意睥睨,气态轻狂。可她停下来,回头看丁道雅时,神情却是那般沉静而温柔。


    霎那间,谭宝珠眼眶红了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翻阅史书,少年成名,精于政治者。无一人出自苦寒。这并不是说穷人家的孩子不努力,一颗螺丝钉,是无法从全局去看整个国家机器的构造的。一个穷苦出生的女孩,还是在重男轻女的古代,更不可能知道什么叫做政治游戏,什么叫做政治正确。所以我给了小周这样的设定,并非喜欢贵女,而是不这样,逻辑上就讲不通了。所以当大家觉得自己不够好时,请记住:不要用你不曾拥有过的一切,来苛责你自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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