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玉臣咬着李子核,略感意外:“你与卫王、隐太子的关系很好么?”
赵况伸出手,示意她把核吐在他手心里。把核丢进唾盘后,又一边用帕子擦手,一边慢慢道:“大哥是母亲第一个能养住的孩子,那时候母亲仍是宠冠六宫的淑妃,众人自然对他无比疼爱。大哥也难免就有些骄矜之气,有不如意的,立马就能挂脸上。没多久我娘去世,母亲把我接了过来,据说我那时候极爱哭闹,脾气也坏,不管睡得多沉,一放床上立马就能醒来。只有大哥抱着,才能勉强消停些。”
“你想想,大哥那时正是要面子的年纪,在外面是天之骄子,不可一世,回家却得老老实实地给小孩喂.奶。任由这小孩吐口水,揪头发,糊他一身鼻涕眼泪……可即便如此,大哥却从未对我发过一次火。”
“好不容易等我长大些了,略通人性,情况就更坏了。”
说到这,赵况有些羞涩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说。后来在周玉臣的目光下,才又轻咳了一声,继续道:
“有一回,五皇子故意跟我说,说我不是淑妃亲生的,她养我是要拿我的八字替大哥当灾。当时我气坏了,找了个僻静的角落,把他摁在地上揍了一顿。五皇子想爬起来,我也不许,只管把他两条裤腿绑在一处,任由他鼻青脸肿地在地上蛄蛹。”
“你知道的,五皇子生有异象,是先帝的[仙缘]。莫说德妃不肯善了,先帝也不肯轻纵。后来是大哥站出来,说是他听见了五皇子的话,气不过才叫我动手的……最后挨罚的,也是大哥。”
周玉臣心下愕然,万万没想到羞赧纯情的少年天子,小时候居然是这样的脾气。
再想想卫王生前,宫人都说卫王端方典雅、沉稳有度,半点骄矜不见。八成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,有这么一个幼弟在,想不沉稳也很难。
可卫王是为了母亲和幼弟,才收敛了性情,那睚眦必报的赵况……又是如何变成今日这般模样的呢?
周玉臣忍不住叹了口气,伸手摸了摸少年天子的脸颊。
赵况立即握住她的手,偏过头在她手心里蹭了蹭,又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目,低低一笑:“你别难过,其实也没什么。我说这些,也不过是希望你多心疼我一些罢了。”
柔软细腻的肌肤,青涩害羞的眼神。
还有这若无其事的语气。
周玉臣忍不住俯下.身去,捏着他的下巴,轻轻咬了一口。
少年天子几乎是脆弱地从喉咙里“唔”了一声,呼吸骤乱。随后,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,身体也不由自主的趋前,一点点靠近。近到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,温热交缠。
不一会儿,轻咬就变成了亲吻。
周玉臣的唇齿一路从眉眼、鼻梁、再到嘴唇,仔细描摹着少年天子的轮廓。他生得极好,秀丽俊雅、如玉如琢,一点儿也不像天授帝。而且肌肤细洁柔软,总带着氤氲的玫瑰露香息,哪里像一个提剑杀人的江湖客?
周玉臣在心里再次确信,千万不能让他去砍什么人头。
臭烘烘的老皇帝,烂了也就烂了,她自有办法让他遗臭千年、万世骂名……弄脏少帝这件事,还是让周大将军亲自来吧。
良久,周玉臣才停了下来,低声又问道:“那隐太子呢?”
赵况面色微红,气喘吁吁,显然已经有些晕头转向了。他缓了缓,才道:“比起做太子,三哥更喜欢酿酒和烹饪,他做的羊肉锅子,比京城里最有名的正阳楼的味道还好。便是后来的东来顺、又一顺,也比不得。三哥研究过,说是羊得挑吃沙葱长大的,这样才没有膻味。”
见周玉臣面露讶色,赵况笑了笑,继续道:“不过这些话,他也只跟我和大哥说过,他做的饭菜,也只有我们兄弟俩吃。太后和先帝,是不喜欢他这样的。三哥生性谨小慎微,少年老成,又极擅人情世故。他刻意学习先帝说话、走路的样子,假装自己也喜欢音律和骑射,把先帝的字迹模仿的惟妙惟肖。”
“那时候,他是最像先帝的好儿子,也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储君。”
“有一年御膳房买得了两斤大虾,个大鲜活,三哥悄悄使人弄来了一半,又拿檀州的玫瑰露酒一道焗煮。只消片刻,红艳浸香,酒气与鲜气便争相恐后地涌出来……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那滋味,人间罕有。我们三人就着虾,吃了不少酒,糊里糊涂地睡了一下午。三哥醒来后,还惦记着漱了口再回去,以免露馅。大哥当时问他,小小年纪就这般谨慎,难不成要这样装一辈子?”
“三哥说,只要父皇和母后高兴,他装一辈子也无妨。”
“……后来,天子北狩,社稷崩乱。再后来,我的母亲失宠。大哥又因为触怒了先帝,被褫夺爵位贬为庶人,流放涪陵。为了申救大哥,三哥明知道自己做监国太子,已经引得先帝猜忌,却还是在景福宫跪了一晚上。那一夜,他没有再做任何人的好儿子,而是真正做了一回他自己。”
“三哥最后是病死的,他说他不能吃药,也不能好起来。如果他病好了,他的母亲和妹妹就活不了了。临死之前,三哥叮嘱我一定再不能意气用事。如果心里难过,就学学他,想一想那天的玫瑰露虾。”
说到此处。
赵况垂下眼帘,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三哥不仅会烹饪,还生得十分俊秀,你要是见到他,大概也是会喜欢的。”
周玉臣听到此处,心中暗道:隐太子去世时才十三岁,赵况那时能有多大,十二岁?还是十岁?
把这么一个小孩关在宫里,不许他出阁读书,也不给他应有的宫人护卫,连赖贵儿都能欺辱他……这么一想,老皇帝的头颅还是值得砍一砍的,也确实适合放在粪窖里。或者应当说,帝王心术,由来如此。李隆基一日杀三子,举世皆震;刘彻逼死亲子刘闳、刘旦;李元昊因为猜忌,把自己的太子吓得惊惧而死……天家无情,又岂止一个天授帝?
而有些话,少年天子没有说出来,周玉臣却也听懂了。
赵况怜惜隐太子,因此对赵澄和王佛,难免心软。她原以为他会顺势开口,请自己对皇太后网开一面,容王佛颐养天年。可赵况一字未提,就此打住……这便是不想她为难了。
周玉臣心头一悸,忍不住与他脸容相对,额头相抵。良久,才低声道:
“好好一个陛下,怎么偏生是个傻子?”
赵况睫毛颤了颤,脸容绯红,声音结结巴巴的,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:“你……你把不该说的话,都说与我听了,还说我傻?”
此时此刻。
两个切开来心比黑芝麻汤圆还黑的少年人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竟都觉得对方纯真和善,柔弱可欺。
总而言之,这一夜,周大将军与少帝仔仔细细“禀告”了一整夜。
赵况也继续心魂如煎,辗转反侧了一晚上。
四月二十七日,少帝不仅停用了天子仪仗,更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徒步走到先帝的棺椁前,一路哭得泣不成声。那情形,真叫个玉山倾颓,我见犹怜。赵况还表示,他心意已决,要在皇陵为先帝守孝三年。什么嫁娶,什么选后,什么国事,都不重要,他赵况可是天地第一号大孝子!
须知,王佛虽说已被尊为仁圣皇太后,可当时赵况不在京中。皇太后应有的上册宝、朝贺、奉上尊号等仪式,都还没开始。没有这套流程,也就没有应有的俸禄和宫殿,朝堂文书中也不能称其为太后。
赵澄为什么至今仍只是庆都公主,而非长公主?不正是因为,少帝本人也还不算真正的天子么?
如此一来,皇太后只得让步,安排赵况从大明门进宫。
不过。
周玉臣并没有群臣所想的那般轻松得意,因为,燕州和帝京的几个工厂都出事了。
作者有话说:
总算把小况两个哥哥的故事,补全了。另外天津的玫瑰露酒,焗煮罗氏虾,真是好味。
第349章
琉璃厂东街, 燕京织布厂。
工厂里一地狼藉,纺车七横八竖地倒在地上,到处都是被剪烂的布匹。几个百姓被架着往外拖, 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骂:
“……给过我们活路吗?当初说缺熟手, 把咱们从江南骗过来……现在仗打完了, 一台机器顶一群人了, 就要把人撵回去!”
“姓兰的!咱们都是琉璃厂的老街坊了,你还要脸就别拦着!”
“今儿当着大伙的面,咱就问问, 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?从前一个织布作坊,能养活三十几个人,管织机的、管络丝的、管换花的……哪个不练个三五年才能上手?大家各管各的摊,谁也不抢谁的活,谁都有一口饭吃!”
“可现在呢?小作坊被你们挤兑没了, 咱们想来做工,你们又说用不了这么多人!三十几个人的活,五个人就干完了!那剩下的人怎么办?叫我们一家老小全喝西北风去?还说什么世道越来越好了,我呸!好个屁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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