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一旁敛容而立的詹华容、闻人鹤,一听这话,顿时都愣住了——
因为东华门,是皇子们进宫的正门。
太后这是要把赵况的身份钉死在“储君”的位子上!
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?当即就明白了个中关窍:整个帝京的中枢系统,虽然一直安稳地留在帝都,实则早已远离了权力中心。论礼法,先帝要么在江南,要么在“御驾亲征”,跟他们这帮人都好几年没见了;论实权,如今大梁大半的军事权、行政权都捏在周玉臣手中。
而赵况这个皇帝,是周玉臣在军前仓促拥立的,帝京诸人压根来不及插手。
现在搞了这一出“大礼议”,帝京诸臣可通过礼法之说,巩固帝京文官集团的权威。
至于太后本人,用意更是深远。赵况非其所出,又因出身卑微不为太后所喜,二十年来情分淡薄。太后是想强调她与新君的母子关系,以仁孝迫使赵况低头。
帐中安静了一瞬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周玉臣身上。
周玉臣只是微不可察皱了一下眉,便道:“皇上是先帝亲封的太子,先帝崩殂之日,太子便是新君。既已践祚,为天下之主,岂有从东华门而入的道理?”
王克用听得这话,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,待要说话,却不小心牵动了腿伤,身子骤然一晃!
周玉臣眼疾手快,伸手扶了一把,却又很快松开。
王克用根本不敢看她,稳住身形,就梗着脖子道:“魏国公,先帝在位时,宗室诸王各有觊觎。故太子、五皇子北狩虏廷,储位未定。皇上骤然于军前受命,四方宗室、前朝诸王心中多有不服。如果直接以御驾入城,天下人只会疑心,是边臣私相授受、擅定君储。”
“倘若先以太子之礼,由皇太后居中主持,京中文武、宗室勋贵一同见证。便可明告天下,天子继承大统,乃是光大先帝遗命,扶正陛下名份,而非武弁独意……如此方能平息宗室猜忌,杜绝生乱,此乃稳固国本之计。”
这话倒也没毛病,毕竟天授帝主动北上这件事,本身就透着诡异。
是,赵况是被天授帝册立为储了,可当时见证的臣子……有一个算一个,都是周玉臣的人!而天授帝身边的两个内官,又凑巧都“死”在了贼虏奇袭的那个雨夜里,面子上也确实不大好看。
正在这时,詹华容开口了。她不疾不徐地上前,拱手道:
“好教小侯爷知道,眼下大行皇帝崩殂已九月有余,乾坤已定,天下皆知。岂能中途反复,动摇国本?”
“况且先帝军前立储,乃是戎马危局中亲笔圣断,非空穴来风。小侯爷不妨想想,彼时边境危急、强敌环伺,先帝无暇召集百官,告备宗庙,乃是时局所限。再有一条,故太子、五皇子俱沦敌手,六皇子又已夭折……可膝前尽孝、担当大任者,除了陛下还有何人?”
“先帝遗命不可疑,帝王威仪不可轻。以臣之见,不如待梓宫入葬,海内安定,再召集礼官详议登基仪典,方为稳妥。”
王克用的目光轻慢地落下,只在詹华容身上淡淡一扫,就立即移开了。好像这满屋子的人,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似的,他只对着周玉臣道:
“魏国公怎么说?”
周玉臣略思忖,便道:“臣一介武弁,岂敢擅自决断?容臣回禀陛下,再作定夺。”
王克用见她依旧一派恭谦,一时间竟也无话可说,只得硬邦邦地点了个头。赵澄才不信她这般好说话,一个敢自曝女子之身,倒逼皇太后的人,能有这般温良?赵澄转身要走,可才走了两步,又气呼呼地回过头来:
“……你为何还带着这玉环?”
周玉臣微微一笑,不答反问:“那殿下呢?今日如何没带鞭子?”
赵澄气得脸容通红——她早就不鞭人了!却又不肯说与周玉臣知道,只冷哼一声,扭头便走。
周玉臣又与群臣继续议事,待诸事毕了,才往御帐去。此时已是夕阳西下,暮色昏沉,余辉将京畿这片临时行幕拢在一片昏沉里。四月将尽,五月的暑气初现,地气蒸腾。
赵况正在案前为林上锦批改课业,见周玉臣进来,二话不说,就将左右近侍屏退得干干净净……少年天子顿时就慌了。
须知,那日周玉臣搂着他好一番滚缠,跟草地里小熊打滚似的厮闹了半天,闹得他是晕头转向、胆战心惊。如此一夜反复,结果周玉臣留下几个牙印,便心满意足地睡了。徒留赵况独对长夜,心魂如煎。
此时又见周玉臣,少帝慌忙站起来,干巴巴道:“天……天还没黑呢。”
“是还亮着,一到孟夏,白日就变长了。”周玉臣回头看了看帐外,不明所以。
她从果盘里拣了只紫皮李子,咔嚓咬下一口,边嚼边把今日事一五一十说了,末了又道:“……皇太后这是想效法嘉靖旧事,可嘉靖是藩王继统,与陛下自然不同。要破这招,却也容易,咱们只消以退为进便是。”
殷红的果汁浸染了她的嘴唇,越发显得她面容如雪,唇红齿白。赵况不敢再看,慌忙喝了一口茶,却不妨被茶水烫了一下。只得强按着心跳,装作无事道:
“怎么说?”
周玉臣眨眨眼,浮出个浪荡不羁的笑容来:“只须陛下身着紫袍,不用御辇,再在先帝灵前痛哭几日,拒不入城……事情便也就成了。”
赵况一听便明白:身着紫袍,便是要以臣子之身,拒绝入京了。
咱就是说,新帝“孝顺”到皇帝都不当了,还不肯进京……这得多吓人呐!人家只是想要赵况低头,认下王佛这个母后,哪敢真逼他脱了龙袍?这便是以退为进。
说罢,周玉臣又抬头看过来:“只是陛下上回哭灵,便呕吐了几回,这次还会吐吗?”
赵况的目光正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嘴唇上,二人冷不丁视线相撞,他急忙低头:
“不、不会了。”
可惜,心中只有军国大事周玉臣,此时正经得很。
她想了想,索性往书案上大大咧咧一坐,双手撑着膝盖,道:“我有没有给你说过?在云州哭先帝那回,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娘。她是个很特别的人,从不把我当成小孩,而是视为同伴。有阵子我迷上了漂亮的裙子、艳丽的胭脂,她也由着我,但是她会问我[这么做,对你有什么好处呢]?我说变好看了,大家就会喜欢我,待我好。这难道不是好处么?”
“母亲却说不对,真正的好处,应是不经旁人便能落在你身上的。比如勤练剑,胳膊就会有力,打架也会更带劲;比如多练字,提笔就不会露怯,练好了还能替别人写信赚钱……她被先帝斩首那天,我一直想,好好做她的南越土司不好么?这样造反,于她有什么好处呢?到头来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周炳找人缝了很久,才把她脑袋接回去。”
“所以看到浑身是血的先帝,想到自己不能砍下他的头,也叫他的脑袋在泥里滚上一滚……我便忍不住潸然泪下了。”
作者有话说:
背好痛,得整一组练背来对冲一下。晚点再来回复评论。有错别字也请告诉我。
第348章
赵况听得这话, 心中万般懊悔。他原不知周玉臣的母亲是谁,可大梁律法中的“枭首”之刑,向来只用在男人身上。能因为造反而斩首的女土司, 开国至今, 只有一人。几乎是一瞬间, 赵况就猜到了周玉臣的身份。
可她怎能这样轻描淡写的, 全都告诉他了?
她就不怕自己有私心,借此拿捏她么?
她……她怎么能这么好,这么温柔, 这么毫无戒备呢?
赵况立即为周玉臣痛心疾首起来。满脑子都是她待人赤诚,哪日被骗了可怎么办?浑然忘了,自己从前被周玉臣骗得团团转的时候。随即又想,早知如此,他应该亲手把老皇帝大卸八块。把五脏六腑一件件掏出来好生拾掇, 待烹煮得干净无毒了,再给老皇帝塞回去……一剑封喉,还是死得太轻松了些。
心里这般想着,赵况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羞涩地垂下眼帘, 低声道:
“都是我的错。左右他现在也烂得看不出模样了, 不如我找个相似的尸体换过来?到时候, 把他的脑袋丢到帽儿胡同的粪窖里,叫他跟黄家女婿长相厮守去,不出两个月,就能跟烂泥不分你我了。好不好?”
周玉臣险些被李子噎住,再看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只有羞怯,显然是认真的。
愣了好一会, 少年权臣才摇头道:“这样不太好。”
“是怕被发现么?我亲自去,不会有人发现的。”
“是怕太臭了,陛下。”
赵况只得“哦”了一声,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,还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:“我每日都有打水擦身,至少擦三遍,很爱干净的。咳咳……你是担心我做得不好么?你放心,上回哭灵,我心里想的也是两位母亲。大哥我还没想过,要是光想他还不够,我再想一想三哥。兴许也就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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