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宝珠睁大了眼睛,怔怔地看着周玉臣,心中尽是茫然。
可是……
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么?
昔日南越蛮女,为奴为婢任人践踏,今日率百万大军踏破国都,坐于九龙金椅之上。从此唯我独尊,万民归顺。好教当年辱我者、弃我者、杀我者,抬头看清——这天下之主,究竟姓甚名谁!
按谭宝珠所想,属于周玉臣的故事,本该就是这样。
不论是哪朝那代的皇帝,别看他们嘴上说得多么仁义道德,好像是为了天下苍生才当皇帝的。可说到底,王权就是法权,就是天底下至高无上的权力!功名熬人寿,富贵愁煞魂,古今皆然!
“……臣愚钝,还请大将军明示。”
谭宝珠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隐约的不甘:“您不坐那把椅子,又有什么位子容得下您呢?”
她说完这话,只觉得胸膛里一股气猛地往上顶,可她又死死压了回去。只因为眼前站着的这个人,是周玉臣。是她公然举报、亲手把父亲送上刑场,眼睁睁看着谭家满门老小二十余口人头落地,也要叩首效忠的周大将军!
周玉臣没有说话,只是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先坐回去。
谭宝珠的动作比她的脑子快,等反应过来时,她已经乖乖坐回了椅子里,只是脊背僵直。
周大将军这才摇头一笑,缓缓道:“我想要的,比这可大逆不道多了。我要皇帝,只是做天下人象征性的君主。要天下人自己来决定,他们的日子该怎么过。哪怕是泥腿子,也有资格上台说话。”
听得这话,谭宝珠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!
让天下人决定自己的日子该怎么过……这个“天下人”都有谁?为什么连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也算进去了?要真是那样的话,还有他们这些世家大族什么事?
几十年、乃至上百年攒下来的钟鸣鼎食、满门朱紫,这般的风光体面,你告诉我一夜之间,泥腿子也能跟我平起平坐了?
凭什么?!
她弃父弃族,背负不孝不忠的骂名,忍着脸上挨这一刀——难道就是为了这个?为了跟泥腿子平起平坐?
谭宝珠浑身都在抖,不甘与愤怒几乎要从喉咙里涌出来,心中尽是近乎绝望的委屈!
周玉臣只扫了她一眼,也没再往下说,只平静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:“喝了这盅茶,就回去歇息吧。我今日说的话,你回去好好再想想。”
谭宝珠低头应了一声“是”,端起茶盏一饮而尽。
茶仍是温热的,她却觉得像喝了一口冰水,从喉咙一路凉到了五脏六腑。她没有马上回去,而是漫无目的地,在夜风里走了许久。直到手脚冰凉,直到天际发白,谭宝珠脑子反反复复还是那三个字——
凭什么?
与此同时。
北鹤庵首领兰德被杀一事,一夜之间,人尽皆知。
几个亲军拾掇完马匹,便围坐在一棵老树下歇脚,众人围着篝火,就着一只酒囊,你一口我一口地传着喝。
“哎,你们听说了没有?”一个叫陈大的先开了口,还拿袖子抹了把嘴:“姓兰的一家子,全叫人给收拾了。”
“姓兰?哪个姓兰的?”旁边的矮个子还没反应过来:“总不能是我们兰姨吧?”
“想啥呢!俺说是北鹤庵那个兰德!通敌叛国,还想放火烧黔州粮仓的那个!”陈大又猛灌了一口酒,摇头咂嘴道:“之前他跑得比兔子还快,带着一家老小从北线溜了出去,在关外躲了大半年。结果见全境收复了,又带着几个儿子撅着腚跑回来了,八成还想整点幺蛾子……结果,嘿!四个儿子连带老子,一个都没留下!”
“谁干的?”矮个子瞪大了眼睛。
陈大慢悠悠嘬着酒,故意吊足了众人胃口,才低声道:“谁知道呢?听说那天夜里,有人瞧见一个穿黑衣裳的影子从客栈屋顶一掠而过,跟只大鸟似的。第二天一早,店家推门送水——好家伙!满屋子人齐齐整整地躺在那里,全都是一剑封喉,就碎了一张桌子。”
“我的天……”几个士卒面面相觑,这得多能耐的江湖高手,才能一剑封喉啊?简直比杀鸡还利索!
眼见酒越来越少,矮个子连忙从陈大手里一把拿过酒囊,灌了一口,摇头晃脑道:
“挺好的,我听说兰德当初逃窜时,儿子都带上了,唯独把老母亲丢在乡下不管。这下好了,一家人齐齐整整上路,反倒是老太太平安无事。”
其余人也接口道:“江湖事江湖了,谁也怨不得谁。”
这时,有人砸吧着嘴又道:“你说这事情,跟咱们大将军……”
“啧!”陈大瞪了那个人一眼,板着脸道:“关俺们大将军屁事?大将军日理万机,忙都忙不过来,哪有闲工夫管他?再说来,兰德那帮人在江湖上什么名声?早就烂大街了!那叫人人得而诛之!”
众人也点头称是,没人再追问,也没有人再往下接话。
只有篝火噼啪,肉汤的香气飘散在夜色里。有人拿了碗来盛汤,岔开了话题:
“……听说檀州蒲娘子,见大将军要走了,哭得好不伤心!说是舍不得,索性变卖了铺子庄子,带着全家老小要跟着大将军一道进京哩!”
矮个子听了,也啧啧称奇道:“她倒是虔心!我听说檀州苟家也是,也是哭着喊着要跟大将军一起走。你说这些人怎么回事?我看他们也没见大将军几面,怎么一照面,就非得跟着走了呢?”
陈大却冷哼一声,摇头道:
“哼!这些世家富户的心眼老多了!俺可给你说,当年俺跟着崔老大一起投效了大将军,头一晚就在燕州渠城,看着大将军向燕州世家筹借军饷。那帮富得流油的老爷太太们,满桌都是山珍海味,美酒佳肴,还有什么香喷喷、金灿灿的,却只是拿来当看[看果]的果盘!都显摆成这样了,对大将军却抠门得紧,张嘴闭嘴就是没钱!”
说到此处,陈大往地上啐了一口:“如今不过是见大将军……指不定哪天就要一飞冲天了,这才急急忙忙凑上来罢了!”
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,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过了好一会,不知是谁起了个头,荒腔走板地唱起了小曲,很快大家都跟着唱起来:
“天作保来地作保,陈桥扶起龙一条。”
“昔日打马过金桥,偶遇先生八卦高。”
“算得孤王八字好,后来必定坐九朝。”
“到如今果应前言兆……施罢一礼我坐陈桥,玄郎——不恭了!”
——此曲,唱的正是赵匡胤陈桥兵变之《斩黄袍》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347章
四月二十六日, 周玉臣大军抵达京畿,在距都城数十里外安营扎寨,不再前进。同时遣使入京通报, 将梓宫抵达的时日告知皇太后与百官, 以便对方提前准备。
这也是必须要走的流程, 如果周大将军率领重兵, 直接兵临城下。那就是以刀兵胁迫朝廷了。
按规制,京师的百官、宗室应派遣重臣,出城至郊外行幕迎梓宫。凡国丧期间, 先尊大行先帝,后论新君典礼。所以是要让梓宫先行入城,停放皇宫殡殿。新帝赵况则暂驻城外行宫,择日入城,先到大行皇帝灵牌前哭奠行礼, 随后谒拜皇太后。最后再选一个良辰吉日,祭天地宗庙,完成真正的登基大典。
当太后派遣的重臣抵达行幕时,周玉臣正在帐下,与几个臣子议事。
但见帐帘一掀, 当先走进一个人, 头戴一顶赤金累丝翟冠, 身穿藕紫色暗花通纱袖袍,腰横玉带,足踏云履,正是庆都公主赵澄。一双丹凤眼,顾盼之间,仍带着几分昔日的跋扈。
紧跟其后的, 是小侯爷王克用。
几年不见,小侯爷腿脚看起来似乎好了些,可进门那几步走得略急,便有些不稳当了。不过,王克用身上那股天生地养的骄矜之气,却依然如旧。
二人进得帐来,本要气势昂扬地拿捏架子,结果不知为何一见周玉臣,脚步都慢了下来。
案后,周玉臣徐徐起身。她身着一领绛紫色官袍,端的是朝廷重臣的装束,梳着女孩儿的发髻。轮廓英挺,眉目清俊。分明是上前拜见,却走出了虎踞龙盘的气势——
“臣,周玉臣,拜见殿下、小侯爷。”
“周玉……魏国公,”赵澄勉强收拢心神,冷冰冰地板着脸,肃然道:“太后有命,新君登基一事,尚缺大典之实。先帝骤然宾天,传位诏书虽发,然则内外臣工多有未见者。太后娘娘的意思是,五月廿三日时,请新君由东华门进宫,暂宿文华殿。”
赵澄这般说着,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周玉臣的腰间,官袍束着劲瘦的腰身,腰带上系着一只白玉环。系带的络子已然半旧,像是跟着主人辗转了千里边关,从未离身。
赵澄顿了顿,才继续道:“……待梓宫安奉,再于太和殿前完成大典。如此方能使四海咸服,朝野无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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