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元娘都给看呆了:
“这、这莫不是西蕃的雪花镔?我的乖乖!大将军从哪弄来这等宝贝?”
赵况没接话,他方才还气得心口疼,此时握着这柄剑,心头的戾气却不知何时散了。
只觉得整颗心又酸又涩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沉默良久。
少年天子小心翼翼地收剑入鞘,再转过头时,神色又恢复了平静温和:
“不过话又说回来,回京在即,不宜多生事端……今晚的事,还是算了吧。”
柳元娘瞪大了眼睛,忍不住提高声音:“不是,等会!为什么突然就算了?再说来,你不是说你只是替我去的吗?怎么就成你说了算了?喂喂!说话!别只抱着个木匣子在那发呆!”
她连骂好几声,赵况却充耳不闻,只是低着头。手指反复描摹着木匣的纹路,温柔细致,仿佛在抚摸情人的掌纹。
把柳元娘气得七窍生烟,恨不得当场跟他打一架!
是夜,一行人果然在檀州边境歇下。
群臣按例觐见时,赵况对着闻人鹤、江平潮二人,竟露出一个难得的微笑。那笑容里,还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宽和与包容,直把二人看得一头雾水。
不过天子开怀,总归是好事。
周玉臣送完剑后,就忘了这件事,压根就没想过少年天子会是什么反应,也没想过那剑赵况究竟有没有机会用。
她只是觉得,赵况的手长得很好看,骨节匀称,肤色白皙,合该握着一柄漂亮的剑才对。
本想趁着夜色再去看看少帝,可政务实在太多。更何况,周玉臣才与丁道雅、詹华容互通了心意,大梁未来的改革,虽已有雏形,但还有太多具体的事情悬而未决。再加上,她们三人这私密会议,一开就是一整天。许多臣子找不到周大将军,只能等到晚上再行拜见。
比如现在,谭宝珠就坐在她面前,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珠宝盒,一边柔声细语道:
“……臣送来的画卷,大将军可看了?这些京中贵女,样貌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,尤其是陈氏女贤而多子,美而长白。臣听闻,她的母亲和姐姐都生了好几个儿子,是天生的宜男之相。不拘是选谁,只要皇帝膝下有子……不论是用其父,还是用其子,大将军都可以随心所欲,高枕无忧了。”
周玉臣垂眼看着那一匣子的珠翠钗环,光华流转,每一件都精致得无可挑剔。大约是见她近来多用钗环,谭宝珠便投其所好,又搜罗了这许多的精巧首饰。
周大将军一一抚过泛着光晕的钗环,满室珠光流转,莹然生辉。末了,又拈起一只珍珠顶的簪子,仔细看了看。
而她面色无波,声词沉静:
“宝珠,我记得这件事,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。”
“皇上选后一事,你只需要做出个样子来,不必真正推进。只要我动了,帝京那帮人就会跟着动,届时只需看何人观望、何人避嫌,便已足够。——难道才短短一日,你便忘了?”
“大将军之令,臣自不敢忘!”
谭宝珠连忙抬起头,小心解释道:“可是大将军,天子今年已是二十有三,正值青壮。天家无傻儿,何况是这般年纪?有些事情,即便他不想,也总有一些人会鼓动他去做。”
周玉臣把簪子丢回匣中,低低笑了一声,却没有打断。
谭宝珠暗暗觑着她的神色,又鼓起勇气往下道:
“到时候要是坏了大将军与陛下的君臣之谊,可怎生是好?以臣之见……倒不如换个年岁小的,两厢反倒便宜。”
周玉臣眉目不动,只是提起茶壶,替谭宝珠也斟了一杯热茶,又端起自己那只,轻轻碰了一下谭宝珠的茶盏,示意她吃茶。
谭宝珠连忙双手捧起茶盏,刚低头要去饮,便听见周大将军不紧不慢地问道:
“——宝珠,你是什么时候跟王梦吉走到一处的?”
这句话说得很平静,也很随意。
谭宝珠却如遭雷殛,手里的茶汤都差点泼出来!整个人登时僵在原地,脸色苍白,不敢言语!
周玉臣仿佛半点也没发觉,只垂着眼目,用茶盖捋了捋茶沫:
“叶梦得送来的那本书,也有你的手笔吧?朱无为虽然也有这个心思,可他是个不通文墨的武将,自然不可能帮叶梦得和沈重搭上线。而你与叶梦得、李浩然这些江南士族,更是从无往来……所以,除了我的那位[至交好友],我想不会有第二种可能。”
谭宝珠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结党营私是什么罪,她这个监察御史再清楚不过。她当即放下茶盏,仓皇跪倒在地:
“大将军,臣并无……”
可话还没说完,周玉臣已出声打断:“我知道,我也明白你的心思。”
“但是谭宝珠,世间没有擅自决策的[典韦],我也不需要一个自作主张的近臣。如果你仍然不明白,现在我便告诉你——我并无此心。我周玉臣的野心,也远不只那一把椅子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江平潮、闻人鹤:我并没有惹你们任何人!话说,阿玉跟赵况初见时,送给他的也是一只匣子。赵况小时候很皮,跟周玉臣有得比,只是长大以后,换了一种方式来“坏心眼”。
第346章
谭宝珠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!
她怔怔地看向周玉臣, 只觉得眼前这熟悉的身影忽然变得陌生而遥远,原本独属于她的锦绣楼阁、明月高照,轰然一下全塌了。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上涌, 又冷冰冰地沉了下去。
大将军……不想当皇帝?这怎么可能?
如今都到这个地步了, 只差一步就是黄袍加身, 功成名就。周玉臣要是不肯谋朝篡位, 决意要当忠臣良臣了……那她们这些人耗尽心血、赌上身家性命的多年追随,算什么?
更何况。
以周玉臣今日之势,上挟天子、下震群臣, 功业之盛,已如烈日当空,使人仰面不能视……她以为,她真有退步抽身的余地么?
如此功高盖主,如此跋扈无上。
周玉臣的这条命, 他们这帮人的命,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。她不登基,她以为她还能活?百年之后,朝廷那些人能容许周大将军解甲归田、善始善终?
谭宝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心口,眼泪几乎要迸出来!
……周玉臣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后名, 可他们这些人呢?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押在她身上的文臣武将, 该怎么办?须知, 她不称帝,那他们就是乱臣贼子,就是俎上鱼肉!
谭宝珠膝行几步扑上前去,一把扯住周玉臣的衣袖,声泪俱下:
“大将军,你可知您退的这一步, 便要将许多人推入万劫不复?您要是不坐那个位子,百年之后,那些人又岂能容你?!是不是闻人鹤又跟您说了什么?还是丁道雅?!”
周玉臣没有抽回袖子,而是垂目看了谭宝珠一阵,看得谭宝珠的啜泣渐渐止住,看得她神色惊疑不定,攥着袖子的手松了松。周玉臣这才微微俯身,一把扶住谭宝珠的臂弯,将人从地上稳稳地托了起来:
“宝珠,你怕的,我都知道。”
谭宝珠刚刚止住的眼泪,又无声地滚落下来,泣不成声。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”周玉臣松开手,目光平静地望住她:“那把椅子坐上去容易,坐稳了却难。今日我若踏出一步,他日便有无穷无尽的厮杀等着。打开门,要杀别人;关上门,还要杀自己人。到那时候,你我还能像今日这般面对面说话么?”
谭宝珠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不错。
周玉臣正在改革军制,虽说改得比较温和,也确实是防止武弁坐大。可那只是一个帝国元帅对军制的调整,总体而言,周大将军与武将们仍是一体的。如今,轩辕狗蛋、邬遣、齐芥娘、李宪和、朱无为这些人,或是总览一州兵务,或是手握重兵,他们身上的军功和威望,仅次于周大将军。
一旦周玉臣做了皇帝,那么接下来的剧情,就跟朱元璋、刘邦大差不差了——
先是分封诸侯,赐异姓王,以安人心。
然后,削藩王收兵权,以铁血手段,弹压不法不驯。
朱元璋一朝封爵二十八人,得善终者几人?
更不提“兵仙”韩信,暗度陈仓,还定三秦;背水一战,击破赵国;十面埋伏,屈杀项羽……那是何等的功高志伟?可最后还不是被刘邦和吕后,联手杀了!
“你们大概都觉得,”周玉臣的声音,依旧沉静从容:“好像只要坐上那把椅子,我就是天下之主,想怎么做就这么做。只要是我做天子,便能做个好皇帝,重开太平盛世。”
“可先帝年少时,难道没有励精图治过?没有奋勇抗虏过?”
“只要在那张龙椅上坐久了,人,就会变得不再像人。就会开始要安定,要威望,要维护稳定、万众归心!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,要天底下只剩下同一种驯服的声音!……莫说是先帝,恐怕连我也不能例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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