詹华容斟酌片刻,才小心翼翼道:“丁大人的意思,似乎是在说……问题不在[人],而在于[器]?”
此话一出,丁道雅就愣住了,眼睛瞪得老大。
丁道雅原以为自己这绕山绕水的比喻,需要费不少口舌才能让詹华容明白。没成想,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,人家就咬住了关键所在!
好一个王佐之才!
周玉臣微微一笑,未置一词,只是轻轻一拍詹华容的肩,顺势拉过丁道雅的手,将两只手按在一处:
“道雅,你来告诉华容,你想让她看到的那个[器]是什么。”
与此同时。
样貌猥琐却身形高大的“赖贵儿”,弯腰进了新帝的马车。随手在脸上一抹,露出的却是一张清俊面孔。
柳元娘坐在里面替他守门,见状不怀好意地瞟了他一眼:“还提得动剑么?我观你下盘虚浮,眉心气散,啧啧……”
两人都是练家子,以内力传音,外人不得闻听。
赵况忍不住咳嗽两声,截断话头:“兰姨什么时候回来?”
柳元娘活动了一下脖子,又从琉璃盘里捡了一只杏子丢进嘴里,满不在乎道:
“不知道,说是京畿附近出了点事,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哩。”
说罢,她又挤眉弄眼地看赵况:“兰德一家都被你料理了?怎么样,提剑杀人,比陪那些官员吃酒听曲受用吧?”
也许是鏖战厮杀的疲惫,赵况的警敏不如往日,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。
柳元娘哈哈一笑,不住点头:“我就知道是这样!兰姨刚把你领进鹤庵那阵子,哎呀简直叫一个人神共愤!整个鹤庵就没你这么皮的!偷大师兄的裤衩挂树梢,往二师姐的酒坛里丢虫子,三师兄想去青楼骗小姑娘,你二话不说就抱着他的腿叫他爹,还哭着说他老娘都要病死了,求求他别把老人的药钱送出去……三师兄当时脸都绿了!”
“兰姨说要不是你运道好,在刀剑上有些天赋,只怕坟头草都得有几尺高。”
赵况玉净的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,只得又咳嗽了一声。
“好在事情都办得差不多了,”柳元娘愉快地拍拍手,丢掉杏仁核:“等回了皇宫,你就可以跟赖贵儿彻底对换身份。到时候天高海阔,四海八荒,都任由你去。”
而赵况听得这句,却默不作声。
柳元娘见状,面露惊异,低声道:“……你小子,不会真想留下来吧?你都——你都把老皇帝那啥了!而且那个叫曾择的宦官,至今都捏在周玉臣的手里,万一哪天她把曾择推出来,叫曾择作证是你弑君弑父。你叫我怎么办?我是帮你还是帮她?”
赵况怔怔地看向自己的掌心,那里,还残留着握剑时的快意。
一时间竟无法回答。
柳元娘将他脸上的犹豫尽收眼底,她烦躁地挠了挠头,又道:“我先给你说好,你要真是决定了,可就不能改了。当皇帝就要有当皇帝的样子,天天往外跑像什么话?我还听说,王梦吉、李浩然那几个臣子,知道皇太后在给你选媳妇,昨天还建议周玉臣先下手为强,先替你定一门高门贵女呢!”
“你要是中途后悔了,再跟赖贵儿换过来……叫人家姑娘怎么办?赖贵儿可是真宦官!”
赵况却脸色微变:“……周玉臣同意了?”
柳元娘不知内里,只当他还不想成亲,纳闷道:“这有什么不同意的?我们大将军再是霸道,也不可能不让皇帝娶媳妇啊!”
作者有话说:
古者败国亡身,不有乱常,则多庸暗……不才之子,则天称大。生灵版荡,社稷丘墟!”——还是《晋书》。司马衷是个傻子这事,当时确实是朝野皆知。
第345章
听得此言, 赵况就说不出话来了。
是了。他早就知道周玉臣是这样的人,深谋远虑,步步为营。不高兴的时候说走就走, 头也不回。
他也知道她留着曾择, 就像留着一把刀。也许哪天翻脸, 那把刀就会架在他脖子上。
可她怎么能这样?明明她都……都那样对自己了!
为何还要把他推给别人?!
赵况满脑子都是风月官司, 气得心都在颤抖,可脸上却半点神情不露。
少年天子面无表情时,看起来极其冷漠, 像万年冰霜的雪山。
柳元娘哪见过他这幅模样?只当赵况是在闹脾气,不想再被周大将军摆布。压根不知道眼前的这位,看着是万里冰封、巍峨冷峭……实际上一指头戳过去就要碎了。
她连忙换了个话题:“事情还没个准信呢,谁知道最后怎样?你也别着急……哎,我跟你说个事。前几日江平潮在大将军那见到了个什么宝贝, 爱得了不得,缠着大将军非要不可。大将军是什么性子?平时别人多看一眼,不消开口,她便直接把东西送你了。可那日大将军却说不行,说东西她是要留着送人的。”
“你说说, 大将军这是要给谁送礼呢?总不会有相好的了吧?”
好家伙!
赵况听了这话, 想到这些日子被周玉臣是又亲又咬、上下其手的, 竟连一张帕子也不曾送来……那张原本就苍白脸容,登时就更冷了。
柳元娘隐约觉出不对劲,拿脚尖踢了踢他的腿:“喂喂,你这什么表情!到底是病了还是怎地?”
“没事。”
赵况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,转过脸来,声词温款:“小柳儿。”
“干什么?”柳元娘被他笑得后背直发毛。
赵况还是一脸和善, 嗓音里还带着一点儿循循善诱的低沉:“你看,先前围剿北鹤庵那会儿,你出的力气可不少。说句劳苦功高也不为过。你这样的大功臣,都不曾跟周玉臣要过什么好处,可江平潮却敢直接跟她索取宝贝?岂有此理啊,小柳儿。”
柳元娘一琢磨也是,她连那宝贝长什么样都没瞅见过呢!姓江的小子凭什么伸手?!这位狐狸眼的江湖女侠,当即生气道:
“我就知道三姓家奴都不是好人!他怎么好意思的?!憋着那点龌龊心思,整天在大将军身边打转,还敢要东西!上回拿香囊,应该先把那小子套麻袋好好揍一顿的!”
赵况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,又道:
“今晚上大抵是要留驻驿站的,等你忙完了,还得再替我看一回门。”
柳元娘狐疑道:“你又要去哪?事情不都办完了吗?”
赵况不动声色道:“闻人鹤这段时间一直在给帝京写信,我那嫡母是什么性子,这些年你也见识过了。可闻人鹤不仅写了,写完还照常往周玉臣面前凑,这不就是心口不一么?一面首鼠两端,一面还要与她题字和诗。咱们江湖豪侠,可看不得这种毛病。”
“你这一说,好像是挺讨厌的……可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?”柳元娘仍有些云里雾里。
“怎么没关系?”赵况一本正经道:“晚上你要去江平潮那套麻袋,来回奔波,岂不麻烦?所以闻人鹤那,只好是我替你去一趟了。”
“……哦哦,原来是替我去的吗?”
柳元娘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,她说过要收拾江平潮了吗?好像是说了要套麻袋,可闻人鹤怎么也算上了?江平潮是武夫,皮糙肉厚的,揍了也就揍了。闻人鹤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,打坏了咋办?本想再问问,可见赵况虽是嘴角含笑,眼神却冷得摄人……柳元娘想了想,决定还是不想了。
反正麻袋套一个是套,套两个也是套,多大点事!
二人又商定了许多细节,谁先动手,谁在哪个时辰踩点回来。以及赵况之前的那把木剑,早被他折了,这次还是得跟柳元娘借一把短剑使唤。倒不是要下狠手,只是手上有剑,遇了意外也好脱身。
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
然而就在这时。
只听道旁一阵马蹄声,紧接着,朱麟恭敬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:
“陛下歇息了吗?”
柳元娘与赵况对了个眼神,这才揭开帘子一角,应声道:“陛下正在小憩,敢问朱太监有何要事?”
“无事无事,小人奉大将军之命,送件东西过来。劳烦柳侍卫帮忙转呈。”
柳元娘连忙探出半截身子,将东西接了进来。
那是一只窄小狭长的木匣子,瞧着像是檀木,上面雕刻着精卫填海的花纹样式。除了香气馥郁之外,看起来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。可赵况一眼便认出来,那是银樟木做的匣子。
接过木匣时,赵况的手已经有些发抖了。待他把匣盖一掀,这才发现——
里面竟是一把剑。
剑鞘是鲛皮贴裹的,表面有一层细密的颗粒,摸上去结实而微微发涩,是上等绿鲛皮才有的质感。鎏金的鞘琫,色泽细腻如缎,是海水江崖的样式。鞘琫上镶嵌着一只珍珠,大如龙眼,莹白透亮,泛着淡淡的晕彩。
赵况握住剑柄缓缓抽出,车厢里霎时便荡开一泓雪光,湛湛生寒!
再看那剑,剑身长足三尺二寸,宽有二指,通体乌黑如墨,却隐约透出镔铁独有的雪花纹络。在光线斜照时若隐若现,像是淬炼了千百层的薄刃,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。只轻轻一弹,那剑便嗡鸣起来,清冽作声,余韵悠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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