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不知道灾情,赈济的钱粮自然也就不会下发。
百姓便只能继续“生而不知, 死而不知”,在沉默中流离失所,家破人亡。。
就算有某个州府运气极好,既没有灾荒,也真找到了宝贝。
可是,抓捕珍禽异兽、寻访奇石灵芝、打造祥瑞礼器、组织迎送仪仗、撰写贺表、筹办庆典……这一系列的破事,全都要从地方财政中支出。常平仓、驿站、河工经费,尽数被挪用殆尽。钱花完了,那就继续加赋税。
各府县为了搜寻祥瑞,大面积封禁山野,不许百姓上山砍柴放牧,成千上万的人因此失去生计。
为了完成献瑞,部分官吏直接牵强附会,刻意罗织民间异象。邻里之间,经常为了一块奇石、一棵奇树,就相互举报。
哦,这么好的东西,你藏在家里是几个意思?你一个平民小百姓,这种宝贝,也是你能用的吗?
人们稍有不慎,就会被扣上“私藏天命符谶”的罪名,冤案无数。
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,事情还不算完。
发现祥瑞后,还要征调民夫修路、搭建迎瑞彩棚、护送贡品赶赴京城。沿途征用的民役、车马、粮草,数不胜数。百姓们为了护送各种祥瑞,被迫往返州县,大量的青壮年为此耽误春耕秋收,以致地方饥荒。
有天授帝这个前车之鉴,也就难怪周玉臣一听到风声,便立即严厉处置了。
且说,谭宝珠被罚的当天夜里,詹华容也赶了过来。
没办法。
以谭宝珠的脾气,这次被周玉臣拎出来受罚,少不得要撒泼使气。詹华容都想好了,到时候先劝谭宝珠,再劝周玉臣,务必使得君臣相和。
结果好家伙!
等詹华容赶到行宫,才发现谭宝珠非但没有发作,还一脸老实巴交地搁那认错。以前的倨傲凌厉是半点不见,整个人柔顺得跟只小猫咪一样。见詹华容来了,还破天荒地主动过来道歉,直把詹华容看得目瞪口呆!
而她也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谭宝珠是黔州出身,沈重与其相熟,也就罢了。问题是谁帮谭宝珠和檀州柳城,牵线搭桥的?燕州颍城又是怎么回事?凭谭宝珠一个人,能驱动这么多州府官员,全心配合?献瑞,从来不是谭宝珠的个人行为,而是从上到下层层裹挟的集体政治表态。
只是还没到“群臣共献”的那一步,就被周玉臣叫停了而已。
什么真人批命,什么“生居天地之间,岂能郁郁久居人下”……那都是六七年前的旧事了,没有周家军的元老,谭宝珠能知道当年陶真人说了什么?还能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,一字不差?
说白了,祥瑞的本质,就是在为王权的合法性造势。你周玉臣一个阉门出身的宦官,不仅女扮男装欺君罔上,还挟天子以令不臣。这就是得位不正。
历史上类似的枭杰,往往要借天象异物,向天下人表明——
我能坐这个位置,不是强取豪夺,而是天命所归。
如果真把谭宝珠相关的一干人等,全部揪出来重罚,那就等于周玉臣在否定自己的天命。
再说了,人家文武百官、新旧两派,是一起站队表态,一起替你周大将军撑场面。你这时候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来……咋地,人家绞尽脑汁对你好、挖空心思地揣摩你的意思,反倒还做错了是吗?
所以,这事只能拿谭宝珠一人开刀,以此敲山震虎,震慑群臣。
只不过很多事情一开始,就不可能轻易结束了。
“大将军。”
詹华容一见周玉臣,便拱手以对,神色肃然:“听闻谭御史受罚,叶梦得、李浩然几位大臣连夜写了书信,遣人送回江南。从边辅司截获的信件来看,叶梦得是打算搁置此事,不再进献;而李浩然则认为,眼下江南一带的祥瑞犹有不足,正可趁此扩大搜罗,以求奇珍。”
周玉臣手里握着一枚水晶单照,正仔细擦拭。她没有抬头,神情平静:
“华容怎么看?”
詹华容思忖片刻,斟酌着道:“臣以为,献瑞一事看似浮华,实则是因为……天下人都在观望大梁[正朔]。”
周玉臣略颔首,却没有说话。
事已至此,许多话已经不必说了。人家大老远跑来跟你北伐,真金白银地往里砸,图的是什么?图的就是个“从龙”之功。现在仗打完了,到了政治分红的时候,谁能不急?
詹华容见周大将军不言,只得继续往下道:
“有传言说先帝在世时,曾金口玉言,说大将军与皇上乃是良配。因此多年来,既没有给大将军赐夫,也没有给皇上婚配,只等收复山河后,再做处置。可惜先帝走得仓促,这才撂下了此事。”
“如今战事已定,外患已除,”詹华容觑着周大将军的神色,声音愈低,语带试探:“有些事……要是大将军确有此意,把皇上[娶]过来,确也是个办法。届时[周赵]合为一体,大将军理所应当代天子摄政,天下自然也就安定了。”
周玉臣忍不住笑了:“你也觉得我应该[娶]皇帝?”
詹华容连忙道:“臣不敢替大将军做主。臣只是在想,谭御史这顿罚,看似防患于未然,实则是根源未解。大将军眼下的路有两条:一是献瑞造势、群臣劝进、改朝换代,快则一年,慢则三载,中间必有反复,必有战事,也许还有地方割据。二是婚约摄政、名正言顺、不废一兵一卒,赵氏香火不断,大将军权柄不落。”
“至于皇上愿不愿意……这事不在皇上,而在大将军想不想让他愿意。”
周玉臣低垂眼目,轻轻转动水晶单照,光影在掌心流转不定:
“华容这话,也很危险啊。”
詹华容不慌不忙,拱手道:“为君尽忠,就顾不得危不危险了。”
周玉臣没有再说话,她丢下水晶单照站起来,詹华容立即躬身垂头,不敢直视。而周大将军只是缓步过来,一手按住她的肩膀,俯身在她耳边,低声道:
“如果我说,我即不想要血流成河,也不想做摄政皇后呢?”
“这……”詹华容当即一怔。
只听少年权臣语气轻松,声词散漫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嘲弄——
“亲手打下来的江山,却要为人妻子,方能撷取。想一想就让人如鲠在喉,不是么?”
詹华容都给听愣了,忍不住抬起头来!
周玉臣见状也没有解释,只是笑了一下,道:“唔使惊,有些事我也还在想,暂时还没有定论。华容,你在燕州为我操心内外、屏镇帝京,已是万般辛苦。如今还得为同僚,上下斡旋……你今日来行宫,原是要替谭宝珠说话的吧?”
詹华容不敢隐瞒,连忙应了个是,低头道:
“臣与谭御史初识于黔州,本应同舟共济,相互扶持。如今却两厢误会、御前失合,是臣之过。”
周玉臣听罢,轻轻叹了口气。随后双手绕到腰后,便解下了那条孔雀羽织金妆花云锦的蟒纹鸾带。锦缎是用孔雀毛捻织而成的,在烛光底下幽幽地泛着蓝绿彩晕,已是难得,更不用说带扣上还嵌着一颗拇指肚大的鸽血红宝石。色泽沉郁,光华内敛,一看便知是御赐之物。
少年权臣握住詹华容的手,将鸾带按在她掌中:
“华容,这条鸾带是我第一次大捷时先帝所赐,今日我便把它送给你了。”
“使不得,使不得!”詹华容一看那鸾带就知道非比寻常,哪里敢要?慌忙推辞:“臣无功于大将军,岂能受此恩惠?”
可周玉臣却径直俯下身来,不容分说地替詹华容系上了鸾带,语气沉静:
“如何使不得?四个月的时间,二次筹措粮草,还得全部运送到云州。这难道不是泼天之功?你说你与谭宝珠是黔州旧故,可你我也是黔州故人。你投效我的时候,我浑身是血,一身狼狈。可你不仅来了,还为我带来了[捕鱼人]。如今你不仅要忙于政务,还得委屈自己,为君臣相合而操心……区区一条鸾带,又如何受不得?”
詹华容再一次怔住,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苦心,周玉臣竟然全都明白!
一瞬间,少年谋士的眼眶红了!
而周玉臣双手拢着她腰,仔细扣好搭扣,又退后半步打量一番,才点头道:“果然合适。往后你出门见客,便把它系上,也好显得我知礼敬重。”
这便是要替詹华容撑腰的意思了。
詹华容忍着泪意,躬身便要下拜:“得遇明君如此,臣无以为报,惟誓死以效犬马!”
而少年权臣却一把托住她肘弯,摇头道:“我话还没说完呢,说完了,你再拜不迟。华容,我心中另有一桩惊天震地的大事。这鸾带系在你身上,便是把我的半条命交在了你手里。如果有一日你想抽身离去,只消把这鸾带往衙署门上一挂,便算挂绶两清。届时我周玉臣绝无二话,也绝不拦你——不知,你可愿意?”
与此同时。
赵况只听得那句“为人妻子,如鲠在喉”,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。当即仓促转身,步履匆匆就往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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