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此处,谭宝珠低下头去:“大将军今日召臣来,定是听得小人之言。大将军,臣对您向来知无不言、言无不尽,不错,今日臣确然与詹华容起了争执。大将军为帝国创下如此功业,劳苦功高,臣不过是想让各地进献祥瑞,百官上表庆贺而已。可詹华容却以礼法逼迫,说什么不得逾制!”
“她也不想想,当年大将军提兵北上、力缆狂澜之时,要是事事都循规蹈矩,事事都合乎礼法——我们还能有今日的大梁么?”
周玉臣没有说话,竟是难得的沉默了。
见此情形,谭宝珠定了定心神,说话也越来越流利:“还有那闻人鹤,整日祖宗家法、君臣之礼,分明得了大将军的恩惠,却处处与大将军作对。呵!在他们这等禄蠹眼里,礼法、愚忠、清名……每一样都比大将军重要。为了他们自己,岂能容大将军一人说了算?”
“大将军,臣替您不值!凭什么您打下来的江山,坐上去的,却是姓赵的!”
砰砰——!
狂风骤起,古刹的门扉被吹得洞开,漫天雨雾直灌而入。天边电光一闪,如白蛇裂空。雷雨急切,溅起万千碎玉。嘈杂雨声中,天地间霎时昏暗如暮!
而谭宝珠只觉胸中积郁已久的那口浊气,终于一吐而尽!
对,她谭宝珠就是在造势。
不单是祥瑞,她还要让各州府的道观寺观,都传出“帝星晦暗,将星入主紫微”的谶言来。有些事,既然要做就得尽早准备,才能教人退无可退!
自己一片赤胆忠心,大将军,应当明白的。
而就在此时,周玉臣终于开口了:
“说完了?”
谭宝珠心头一紧,不知为何有些惴惴不安,她连忙低下头去:“是,臣说完了。”
周玉臣潦潦地点了下头,双手依旧交握着搁在膝上:
“好,那就该我说了。”
谭宝珠连忙点头,微微抬起眼来,却听周玉臣道:“我且问你,你觉得你以御史之名,强迫各地献瑞……他们是看在你谭宝珠的面子上,欣然苟从;还是慑于我周玉臣的威名,才不得不应?”
霎那间。
谭宝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嗫嚅道:“这、这……臣……”
周玉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声音也终于有了些微的起伏:
“你以为你在替我造势?祥瑞这东西,从来都是主动献上来的,才叫祥瑞。你派人去逼、去催、去拿我的威势压人——那叫索贡!天下人不会说我周玉臣功高盖世,他们只会笑话我迫不及待,表里不一!一边说要宽待百姓、休养生息,一边却把天下人当做猪狗,任由宰割!”
“还有什么黔州的天降丹书……真亏你想得出来!当年我为什么不肯向黔州动兵,难道你忘了?”
谭宝珠被这慑人的语气,惊得浮出眼泪来,却又不敢言语。只得可怜巴巴地攥着衣袖,低头轻轻抽泣了一下,又怕自己哭得太大声,仓促地掩住口唇。
周玉臣沉默了一瞬,轻轻叹了口气,又道:
“罚你一年俸禄,降职半级,回去好好想想,什么叫作[过犹不及],什么才是[守心自持]。”
且说,谭宝珠这个云州道都察院监察御史,本就是七品言官。
别看品级与知县相同,监察御史却有代天子巡狩一州,监察督抚、布政、按察、府县所有文武官员的职责。可直接弹劾、审录囚徒、考核地方官吏、巡盐巡漕。
当初谭宝珠敢对闻人鹤阴阳怪气,就是因为她还有另一项特权:可风闻言事。
什么意思呢?
意思就是不需要确凿实证,仅凭捕风捉影,她就能弹劾百官!上至内阁首辅、六部尚书俱可纠举。而且是直接在御前上奏,不必经过都察院长官批准。这也就是为什么谭宝珠一个区区言官,能以周玉臣心腹之名,迫使各州献瑞的原因了。
如今才上任没多久,谭宝珠就要被降职半级,罚俸一年。
须知,罚奉一年已是重罚,再严重一些,就会直接转为降俸、革职留任。而降级,则更进一步,直接从正七品降为从七品。也就是说,人只是暂时留任原岗,身上还得记一个大过。下次再犯,就是降级调任,前途尽毁。
谭宝珠浑身一震,咬着嘴唇,到底还是哭出声来。
周玉臣视线落在她脸颊上的刀疤处,顿了顿,又问道:
“怎么,不服气?”
“没有。”谭宝珠连忙摇摇头,哭得直打嗝:“臣……臣是想到,我娘当年被谭缙活生生打死,她走的时候,一边吐血,一边劝我要听谭缙的话,要好好读书,出人头地……臣抱着她哭,喊她娘,可她却只是说没事的,她不疼……”
“后来谭缙说我娘是时疫,不能入祖坟,得一把火烧了才行……我娘才六十来斤,瘦瘦小小的一个人……最后烧下来,只剩一捧灰……连一只棺材都没有,就这么草草埋在了荒山里。”
“臣那时候就发誓,这辈子,不论如何,一定要出人头地!一定要风风光光地回去,把母亲的坟迁出来,给她立碑!给她争一个诰命!臣还要让谭缙的名字,永生永世被她压在棺材底下,不得翻身!”
“……不是不服大将军的裁断,臣只是太想、太想把这个事办成了。只是恨自己不争气,一时糊涂酿成大错,险些坏了大将军的名声。要是被大将军厌弃……那臣……臣还有机会光宗耀祖么?还能给娘亲争来诰命么?臣真怕她在地下……也依然被人欺负……她那么瘦小……只剩一捧灰了……”
谭宝珠说不下去了,只把脸埋在掌心里,痛哭不已!
抽噎中,她听见了周玉臣低低的叹息,然后是一如既往沉静的声音:
“过来。”
谭宝珠泪眼婆娑地抬起头,只见少年权臣正看着自己。
那样的神情,和当年别人骂自己是乱臣之女时一模一样,强势且威仪。好像有这个人在,便什么事都不必怕。
谭宝珠只迟疑了一瞬,便再也忍不住,径直扑到周玉臣的膝盖上。在冷冽苦涩的药香中,呜咽不止。
而少年权臣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发,一边声词平静道:
“说几句就哭鼻子,我要是像对朱无为、邬遣那般,罚你几十军棍。你岂不是要水漫金山?”
谭宝珠仰起脸来,脸上的泪痕未干,抽抽搭搭的:
“臣……臣不敢的。”
周玉臣嗤笑一声:“是么?我看你胆大包天,没什么不敢的。”
谭宝珠得了这话,心里又惊又怕,又想埋头大哭。
可她刚低下头去,便被一只手稳稳托住了。
少年权臣的手指收拢,拢住她半边脸颊。力道很轻,却教谭宝珠不敢动弹,只能仰着脸,对上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目。而周玉臣面色如常,手指轻轻拂过她脸上凹凸不平的伤疤,再把泪水一点点擦拭干净。动作是那样温柔细腻,嗓音却很低:
“不许哭,再哭,真罚你军棍五十了。”
泪眼朦胧中,谭宝珠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,一时失神。
而周玉臣垂目思忖片刻,又道:“等陛下回銮,京中诸事了结,我许你一个月的休沐,回黔州迁坟。在这之前,你老老实实给我向沈重认错,弥补过错,知道吗?”
谭宝珠不可置信,瞪大了眼睛:“大将军……真、真的吗?”
周玉臣眉目不动,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:“自然是真的。罚你,是因你坏了规矩;允你,是怜你一片孝心。我也有母亲,回京之后,我也是要去看看她老人家的。好了,下去领罚,以后好生办事。”
那只微凉的手掌松开了桎梏。
谭宝珠却觉得自己仍被按在那里,不得动弹,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:“是,臣以后再不敢了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334章
谭宝珠被降级一等, 罚奉一年的消息,当天就传遍了整个燕州的官僚体系。
萧慎、薛惊、轩辕翠花、孙谦、周燕官等文武官员,得知此事后, 不免都有些惴惴不安。罚得这么干脆利落, 显然, 周大将军是真动怒了。
其实仔细想想, 也不难理解。
天授帝在位的时候,不仅尊崇道教,还特别喜欢搞这种“四方献瑞”的把戏。而上有所好, 下必甚焉。
你得知道,不是什么地方都能随时随地搞出点稀罕玩意来的。可如果只有少数地方进献,那么,那些迟迟不上报嘉禾、灵石的地方官员,很快就会被罗织罪名、免官下狱。问就是你治理无方, 消极奉事。
地方官无可奈何,或是强行编造异象,找人刻石造谶。或是挪用府库,直接花钱从民间购买白鹿、白鸦、灵芝这类现成的宝贝。
更糟糕的是,一个地方只要开始搜寻祥瑞, 那么官员为了政绩, 就会开始报喜不报忧。
因为皇帝可是福泽九洲的存在, 既然都有祥瑞了,又怎么会有灾祸呢?
于是旱灾、蝗灾、洪涝……所有灾情都被隐瞒下来。哪怕是东瀛的海寇犯境,也得按下不报。反过来,地方官还得编造庆云、嘉禾、醴泉之类的吉兆,争先恐后地上表祝贺。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