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种状态能有什么士气?真打起来,又能有多少战斗力?
为了摆脱军籍,大量军户子弟直接遁逃。最严重的时候,全国逃亡的军士多达几十万,这还是有记录、有上报的。以至于“伍籍虚旷”。很多卫所实际兵力连编制的一半都不到,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。
母亲说:“这样的军队,就算给你十万人,上了战场也顶不住。而且人数太多了,指挥起来一团乱麻。一旦前面有点风吹草动,有一部分人开始溃逃,立马就会引发全军的雪崩。因为谁也不知道情况如何,谁也没法在乱军中找到上级问个明白。韩信为什么是兵仙?因为他有能力管住十万大军甚至更多,还能指挥得如臂指使。这才有了[韩信点兵,多多益善]的说法。”
所以,唯有改革兵制,才能彻底改变“一触即溃,全盘崩盘”的局面。才能让大梁的军队,不那么依赖于周玉臣的威势。
当然以上种种,到底带着一点儿跨时代的超前性,周玉臣也没指望赵况能说出个所以然来。
她只觉得少年天子面容潮红,碰一下就紧绷的模样,十分有趣。
端方有仪的帝王,高高在上地坐在龙椅上。生得这般眉目俊挺,气度高华,却偏偏被涂抹了一口艳丽的胭脂。乌浓的眉毛,高挺的鼻梁,再加上暗红的胭脂……让那张玉净秀丽的面容,多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瑰丽。
而少年天子一边镇定自若地对答,一边紧紧按住身下的毯子。
真有趣啊。
毯子底下到底有什么,叫他怕成这样?
赵况不知周玉臣正在打量自己,只觉得整张脸烫得惊人,而屏风外的苏弥还在等待回答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再次调整坐姿,勉力沉声:“苏卿所言,朕已明白。但魏国公的改制,不是为了夺权,是为了巩固朝廷的根本。昔日岳家军、韩家军,虽说能打仗,到底成了将帅的私兵。朝廷说话都不硬气。如今分为参谋、拆了师旅,各管各的,谁也拢不住全部人马。边镇总兵不许久驻,也是防有人坐大生事。”
“至于武弁是否惊疑……朕只问一句:你们只见武将分势,可魏国公难道没被分权吗?她如此屈已为国,你们应当体谅才是。只要赏罚公道、升迁有路,还有何人惊疑?”
一番话说下来,苏弥都给听愣了!
等等,皇帝这是没听明白他的言下之意?他们是来听皇帝对军制改革,发表意见的吗?
重点明明是“皇太后”啊!
自己几乎已经是在明示了:只要皇帝愿意,完全可以借助太后之势,重新掌控朝政。在回京之前,应当尽快与太后表态,而改制就是一个好由头。这么赤裸裸的暗示,皇帝居然没有反应过来?
苏弥欲哭无泪,赶紧转过头去看闻人鹤。
而闻人鹤只是微微皱眉。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房间里有一股熟悉的药香味,若有似无的,让他有些分神。偏偏不知是谁养的一对黄鹂,在温暖的房间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,吵得人心烦意乱。
过了好一会儿,这位一向沉稳的太子詹事,才缓缓开口:“臣斗胆请问陛下,这是陛下圣心独断,还是魏国公的意思?”
屏风后面安静了片刻。
紧接着,赵况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,冷冷道:“詹事此话何意?难道你是想说,朕是一个离不开武弁的庸主吗?”
天子一怒,伏尸百万。
这是少年天子第一次在朝臣面前动怒,还是这般狠厉,半点不留余地。
群臣当即伏地叩拜,口称有罪。苏弥更是吓得脸色煞白:“臣出言不逊,冒犯天威,还请陛下责罚!”
闻人鹤也硬挺挺跪下,低头道:“陛下明鉴,臣绝无此意,只是魏国公……”
不等闻人鹤说完,赵况便冷冷打断他:“魏国公的意思,便是朕的意思。你若还有意见,不如朕这把椅子让给你来坐?”
苏弥登时吓得魂飞魄散,面色全无!
这话谁人敢接?又怎么接?
闻人鹤也愣住了,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。还是苏弥反应快,赶紧把闻人鹤的脑袋按下去,低声道:
“陛下息怒,陛下息怒!臣等愚钝,一时半会没有领会陛下与魏国公的意思。幸得陛下一番点拨,臣等已经明白了。”
听得这话,屏风后的少年天子语气才缓和下来,慢慢道:
“朕也是这般想的。你们是文臣,哪里懂得用兵上的事?有些许误会,也是常情。往后再有疑虑,可先与魏国公先行商议。既是同朝为官,又有出生入死的交情,有什么是不能当面说的?”
这便是皇帝在给台阶下了,还顺带敲打了一下闻人鹤。
苏弥、闻人鹤心中大震,连忙应下,匆匆告退。
待群臣离开,赖贵儿正要上前,却听得少年天子低哑的一声:“别过来……你先出去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331章
赖贵儿不疑有他, 赵况一向不在乎尊卑,今日突然雷霆震怒,已是破天荒, 哪里还敢招惹?况且少帝素来不喜欢人伺候。当即便躬身退下。
门合上了, 炭火在铜盆里烧着, 殿里只剩下黄鹂的叫声。
春日明媚的阳光从窗户挤进来, 昏暗又颤抖地落在周玉臣身上。朦胧的光色,勾勒出少年权臣的轮廓,却描摹不出她眼底的幽暗。她居高临下地站着, 将赵况脸上未褪的潮红、颤抖的呼吸,还有强制镇定的窘迫,尽收眼底。
有意思,真是太有意思了。
原本有些混沌的念头,渐渐在心里清晰起来。周玉臣很早就知道, 眼前的少年绝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天子。军改一事,她是先斩后奏,他却对外说“已有耳闻”;从未有帝王威仪,更未练政,却能以强硬手段震慑群臣。
最有趣是, 在雷霆之怒后, 还能继续若无其事地打圆场。把一场朝争轻飘飘地定性为误会, 替臣工留了体面,也替自己留了余地。喜怒之间,收放自如。
他真的没听懂苏弥的言下之意吗?
她不信。
而刚才还冷厉决断的少年天子,此时却紧绷得像一张弓。他端正挺拔地坐着,脸容微侧,余光悄悄看了她一下。
“魏国公……还有事要禀?”声音又哑又低, 却不像真在赶人。
周玉臣还未言语。
赵况又仓促地转过头去,急忙道:“……别过来,站在那里说话便好。”
周玉臣笑了,低低地应了一声,很恭敬也很谦和。可脚下却毫不客气,往前一探,屈膝便顶入少帝双膝之间。她一手扣住他下巴,强硬地把脸转过来,口吻依旧温和:
“陛下方才百般维护,眼下却这般生分,定是臣伺候不周。臣有罪,万死难赎。”
少年天子狼狈地坐在椅子上,修长有力的双手,可怜巴巴地攥着毯子。后腰死死抵着椅背,恨不得整个人都融入椅子里,不敢叫她挨着一星半点。这下他是真的慌了,从前半真半假的抗拒,此时都成了实打实的惊惶:
“周玉臣……你退下!……你给朕退下!”
少年权臣充耳不闻,只垂着眼目,端视那张秀丽的嘴唇。青涩的,纯情的,诱人撷取的。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冷静:“嘘,安静些,陛下……叫陛下这般不体面,都是臣的错,臣有罪。”
手指按在嘴唇上,或轻或重,带着难以抑制的渴望。
她的嗓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声词却依旧沉稳:“可这花汉冲,脂入肌理,遇水不褪。已经是帝京最好的胭脂了。臣全心效忠陛下,忠忱至此,陛下却不肯受用么?……好陛下,别躲……抬起头来。”
赵况几乎是被强迫地抬起头来,清冷的眼目底,浮出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修长的脖颈扬起,终于露出了一小段白腻。纤弱而脆弱。
“很好,”周玉臣的夸奖毫不吝啬,脸上仍是平静如水的模样,手掌却在往下:“陛下怎么这般脸红?定是衣厚闭腠,热邪内伏,须得松散松散才好……对,就是这样……放松些。”
一种滚烫的晕眩感,在灼热的呼吸间,愈演愈烈。
他几次想推开她,可手刚碰到她的腰间,就像被火烫着了一般,又痛苦地垂落下去。
待周玉臣解开少帝的衣领,从重重层叠的繁复里,剥出了他颤栗的呼吸。少年天子已是面色通红,衣襟微乱,只有姿态依旧是端然雅正的。而周玉臣整个人覆压在上方,神情愉悦,眉眼里是说不出恶劣与好奇。
堂堂一国之君,天下共主,竟被摁在龙椅上动弹不得。只是松松领子而已,就叫他怕成这样。
真是……很难不让人兴奋啊。
周玉臣端视片刻,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去。
这一刻。
赵况仿佛听见了自己荒唐的心跳,剧烈而狂烈,带着他那不可见人、得偿所愿的渴望。他认命而驯服地,闭上了眼睛,一副任由裁决的模样。
若即若离的吻,即将落下。周玉臣不仅看见了颤动的睫毛,甚至还嗅到他嘴唇上的胭脂花香。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