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就在这时,她的膝盖触碰到了什么。
刹那间,少年天子猛地一缩,惊惧地朝后一躲,身下的椅子“咚”地一声重重撞在墙上!
周玉臣愕然一怔,过了好半晌,才想明白那是何物。
自然,这种性别差异的生理知识,在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教过。当时母亲还特意叮嘱过,什么地方别人不许碰,什么地方别人让你碰,你也不能碰。只不过,周玉臣还是南越嗣女的时候,母亲把她保护得极好,无人敢近身。后来进了宫,和她打交道都是没根的太监,又有周炳在旁看顾,自然也没遇到什么腌臜事。
此时此刻,周玉臣才明白为什么少帝一直紧紧攥着毯子。
赵况一脸羞愤欲死,慌张地扭过头去:“我、朕……我……”
周玉臣回过神来,往屏风外看了看,不知不觉已经是晌午了。冷淡苍白的阳光,明晃晃地落了一地,原本聒噪的黄鹂大概是累了,早已没了声响。
她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,真是美色迷人眼,犯糊涂了。
招惹谁不好,怎么偏偏招惹到皇帝头上了?
帝国之君,是必须要养育子嗣的。而像周玉臣这样的顶级权臣,一旦有了身孕,处境就会变得麻烦。且不说怀胎十月有多凶险,她有没有那个时间和冗余,去抵消这种风险。即便平安生产,如果不造反,周玉臣的身份就会从臣子变为皇后。再好一些,也就是太子之母。
如果当真造反,那赵况的身份、存在,乃至孩子都会变成麻烦。
须知,前朝继承人,从来都是国家动荡的祸根之一!
想到这里,心里的旖旎顿时烟消云散。周玉臣捏了捏眉心,后退一步,口吻也恢复了沉静:“是臣唐突了陛下,还请陛下恕罪,臣这便告退。”
赵况一听她这语气,就知道她又要拔腿不认人了。
他仓皇地站起来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几乎是恳求一般低声道:“……等等,你别走。”
周玉臣也不生气,回过头审视着那张纯情又慌乱的面孔,最后目光落在赵况那只手上:“陛下还有事要吩咐?”
赵况压根不明白是哪里做错了。
是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,叫她觉得腌臜恶心了?
还是刚才在朝议时的表现,太强势,太进退有余,又叫她生了防备?
他只知道,这一刻不能放她走。
否则,赵况真不知道下一次还能用什么办法,再次留住她的目光。
“陛下?”
周玉臣见他攥着自己不松手,惊觉这家伙的力气果真不小,心中也打起了一万分警惕。
而就在此时。
高大劲健的少年,握着她的手,折下腰来。一团温热柔软的东西落在她手背上。他根本不会亲吻,连触碰都很笨拙,只是急促又虔诚地,用唇瓣往她皮肤上贴了一贴。
周玉臣浑身一震。
只见形貌昳丽的少年天子,纯良无辜地抬起头来:“花汉冲的胭脂,果真不脱色。”
说完这句,他松开手,又恢复了那副青涩羞怯的模样。仿佛刚才那一低头,只是为了试试胭脂是否真的是“脂入肌理,遇水不褪”。
砰砰。
砰砰。
周玉臣看着他绯红的耳根,潋滟的眼眸,还有松散衣领里一小截白皙的胸肌……真是糟糕啊,那种欲拒还应的眼神,还有颤抖得不成样子的纯情。
她几乎用尽了所有意志力,才伸手替赵况捋好了衣领。不仅拉得严严实实的,还义正言辞道:
“外头风凉,陛下仔细别受了风。”
赵况整张脸烧得通红,抬起眼目,小心翼翼道:“那,今晚会下雨吗?”
现在才晌午,谁能知道今晚会不会下雨?
周玉臣顿了一下,立时反应过来。赵况是在隐晦地问自己,明天是否还会和他去雷台观的银樟木林。这是怕自己反悔了。
她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反问道:
“陛下曾问过,你我算不算朋友……今时今日,陛下仍是只想做朋友么?”
赵况一怔,脸上的神情愈发慌乱。
他不知道。
从前看她和闻人鹤、谢问玉、柳元娘都有说有笑,却对自己百般防备。他以为只要做了朋友,便也能跟她说几句真心话,让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片刻。
后来撞见江平潮的心思,他心里更是说不出烦躁。故意叫柳元娘偷了江平潮的荷包,又在江平潮、闻人鹤争执时,故意当众横插一脚。
好几次午夜梦回,他都梦见自己和周玉臣,一同临案而坐。她还是那个飞扬跋扈的大将军,自己却穿着一身行走江湖时的旧衣裳,两个人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坐着。
然后就着一碗残灯,几句无需深思细琢的话。便饮尽了一壶好酒。
……他真的不知道,这样还算不算朋友。
周玉臣却也没有要他真正回答,见此情形,低低一笑:“陛下留步,臣先行告退。”
赵况眼睁睁看着她转身,几次想唤住她,却又不敢再说话。最终只能慢慢退回室内,任由阴影将自己吞没。
晴朗的春日里,有不少士卒抱着被褥出来,晒除湿气。
少年权臣的脚步依旧平稳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只是在皇帝看不见的角落里,周玉臣停下来,安静地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靠近食指的掌骨处,有一小块胭脂的痕迹,是残褪的红色。不仔细看很难发现。蔷薇露混着胭脂的花香味,还有那潮湿柔软的触感,似乎仍残留不去。
鬼使神差之间——
少年权臣将拳头抵在唇边,低下头,在食指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。
作者有话说:
掌骨,是指握拳时突出来的掌骨头,食指属于第二掌骨。全程听着《JANE DOE》码的。赵况的梦境见86章。
第332章
且说, 渠城西门外原有个花坞,端的是个好去处。当年虏人来犯,一把火给烧得干干净净。所幸这几年燕州兵强马壮、府库充盈, 百姓手里都有了闲钱。谢家便在月陂堤边起了一座大园子, 养了十几箱牡丹, 唤做“谢园”。
时值春深, 园中牡丹开得正盛。但见玉白淡紫、嫣粉鹅黄,重重叠叠,好似美人醉后褪下的衣袍。铺了一地锦绣。这日散值后, 谢问玉、燕襄、柳如真几个年轻官员,便相约携了酒食,直往月陂堤来。
三人拣了一处最大梧桐树,席地而坐,看野蜂乱舞, 花叶翩跹,把衙门里烦心事一扫而空。
燕襄性子最混,吃多了几杯,便捞起袖子要与李凤儿划拳:“好姐姐!她们都嫌弃我手慢,不肯跟我耍, 只有姐姐心疼我……今日春光正好, 姐姐便陪我玩一回罢!”
李凤儿向来胆气不足, 虽说她当年告发了吴长春,又去秃马锡作了回探子,胆子勉强养肥了些。
但文牍房里的女官太多了,各个都颇有才干,谁不比她出挑?
因此几个人里,李凤儿的脾气是最好的, 当即笑着应下。
“李大人可不许惯着她。”
柳如真伸手弹了燕襄一个脑瓜崩,她生得观音一般,说话却不客气:
“这泼猴每回都瞅准你出什么才出拳,专哄人吃酒哩!”
燕襄嘿嘿一笑,索性歪身靠在柳如真身上,嬉皮笑脸道:“黔州的茅台烧不好吃么?我这是孝敬姐妹,友爱同僚,一片好心呐!”
柳如真气得在她腰上轻轻拧了一下,燕襄正要躲。
这时,谢问玉抿了一口酒,斯斯文文道:“看来燕大人手里的文书还是太少了,胳膊上还有劲呢。”
燕襄一听,登时身子坐直了,人也老实了:“我不是,我没有!你可别乱说啊!哎哟哟这酒盅好重,我的胳膊好疼!”
柳如真在一旁抿嘴直乐:“你就别吓她了,这几日为着大将军的事,阿襄忙得是晕头转向。昨儿夜里我叫她歇一歇,喝口茶吃个饼子。她昏头昏脑的,竟把饼子往墨砚里蘸,吃得一嘴乌黑,还傻愣愣问我为什么笑!只是不知……这军制改革,怎地这般着急?”
谢问玉瞟了燕襄一眼,才转过脸来,正色道:
“这便是你不明白了。军制改革,名为改革,实为收权。眼下大将军威望正盛、万方咸服,此时不动,难不成要等各有心思时再动么?”
燕襄与柳如真对视一眼,沉吟片刻,也都点了点头。
棋局至此,周玉臣已是绝对先手。威望、功业都不必说了,莫说是整个大梁,便是中外几个国家,也无人能比。她手里捏着新帝,还有天授帝留下来的那套江南班子,武将、士族、民心、财政,一应俱全。这套组合拳打出来,几乎无解。
政治权力,从来都是双向的。既是自上而下,也自下而上。
事情安排下去,总得有人来执行吧?底下人不服你,你连个干活的人都找不到,即便不得不做,人家也能阳奉阴违、虚与委蛇!
古往今来,为了削兵权,多少皇帝把头发薅秃了。君不见,建文帝为了削夺藩王的兵权,直接被清君侧,一把火险些将皇宫烧成废墟。而汉景帝,更是直接引发了七国之乱,差点就要亡国!皇帝们是既又怕武弁们拥兵造反,又怕落得个鸟尽弓藏的刻薄名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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