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橘小说 > 青春校园 > 无冕之臣_赵刻 > 第404页
    周玉臣近来用药合当,头风症渐好。今日又多饮了几杯浓茶,是以没有睡意。索性不惊动仆从,独自信步到帅府后园。此时夜色已深,天际一轮满月,照得满园花木都似笼了一层轻纱。


    她寻了一处凉亭凭栏而立,任由夜风轻轻牵动衣袖,只静立赏月。


    这时,忽然听得身后有脚步声。回头望去,竟然是赵况。


    他已卸去朝服,只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纱直缀,腰系玉带,乌发整齐地拢在网巾里。在月光下看时,愈发显得唇红齿白,眉目如画。见周玉臣要行礼,他连忙抬手止住,温声道:“明权不必多礼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心中一怔,年轻的皇帝从前都只规规矩矩叫她大将军,今日却两次在人前人后唤她“明权”。好似他与她,本是以字相称的交情。


    二人在亭中坐了。赵况仰头观月,片刻,又低声道:


    “朕年幼时,每值中秋,母亲必亲手剥菱角与朕。她说菱角形似元宝,食之可得福。”


    听得此言,周玉臣才想起刚才那一碟剥得干干净净的菱角肉,心下一动。


    而赵况正巧转过头来,目光清透,神色纯净:“明权,朕常在想,北虏虽败,其心未死。如有一日,明权能彻底平了北境之患,朕当如何酬你之功?”


    周玉臣盯着素白领口里,那纤长白皙的脖颈,还有微微滑动的喉结……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。但口中却义正词严,道:


    “此乃臣分内之责,不敢言酬。不过,既然陛下提及此节,臣也有一事须得禀明。”


    赵况低低一笑,仿佛浑然不觉自己在被打量。他神色专注,声词柔和,一副纯良温驯的模样。分明耳根到脖颈全红了,还要镇定自若地问:


    “何事?但说无妨。”


    于是,周玉臣便一脸正气凛然地道:“臣知陛下一心重振河山,以扬君威。然今日陛下在殿前,以周年小祥为限,实是过于急切了。须知兵无常势,水无常形,打仗的事谁能说得准?有些事,仍需徐徐图之。”


    赵况微微一怔,随即才反应过来!


    ……是了。他这个新帝刚刚继位,在此之前,虽然有解救帝京、奋勇抗虏的美名。可跟周大将军相比起来,赵况身上的功德实在是太薄了。可谓是君弱臣强,主少国疑。这样一个无成之主,是必须通过灭国的功业来增加个人威望,以弹压住各方势力的。


    所以周玉臣是认定,他今日的种种所言,都是为了功业?


    赵况盯着那张光明磊落的脸容,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缓不过来。心中万般苦涩,几乎就要脱口而出。


    这时,周玉臣也敏锐察觉到了天子的沉郁,连忙问道:“陛下怎么了?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


    电光石火之间。


    赵况把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,顺势按着心口,眉头微蹙,一副不胜风力的柔弱模样:


    “不妨事,约莫是心疾犯了。吃几丸药便好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知道他素来体弱,也确有心疾,当下不疑有它,忙道:“药在何处?臣这便命人去取。”


    “在这。”赵况伸手去探衣襟内的药瓶,手却抖得不成样子,连衣襟都解不开。


    周玉臣连忙将人扶住,仔细在他怀中寻摸,果然从那温热饱满的胸膛处摸到一只白玉瓷瓶。又按照赵况吩咐的数目,倒出十来粒来,喂到他嘴边。


    赵况就着她的手,慢慢低下头去。嘴唇轻轻含住药丸时,似有若无地蹭过她的掌心,极轻极软,像一片羽毛拂过,又像是一个刻意收敛了力道的吻。


    周玉臣只觉得掌心温热,浑身一震,整条手臂都僵住了。


    赵况却像是浑然不知,只抬起一双清透的眼目望住她,神色纯良无辜:


    “周卿怎么了?可是朕方才失礼?”


    周玉臣心头猛地一跳,手里的白玉瓶差点跌在地上。她慌忙攥住,后退一步,声音已不复往日的沉稳:


    “臣这就命人送陛下回去歇息。”


    说罢也不等赵况回应,转身便走。脚步急促而凌乱,环佩相撞,衣袖被花木刮破了一道口子,她也浑然未觉,全然失了平日的从容持重。


    赵况愕然望着那消失的背影,手里还攥着她刚刚塞回来的药瓶。


    寂静的夜里,他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,又急又烈,几乎要跳脱出来。不用照镜子也知道,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。


    过了许久,赵况才慢慢抬起手,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嘴唇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凡大行皇帝梓宫,在京依制二十七日内卜葬……大明会典。朱无为:我懂,这是茶,还是上好的龙井茶。


    第318章


    八月十六日, 周大将军完成了最后一次大换防。


    她调朱无为、崔昭以及部分周家军,回防檀州、燕州。同时,又命令孙勉、李仙君、李宪和率领燕州驻军, 立即北上。


    须知, 此次李仙君、李宪和带回来的大多数军官, 都是燕州军校的学子。这也是燕州军校的正规军, 第一次正式登场作战,此前周玉臣调用的只有火器营的士兵。


    转眼到了九月,李仙君、李宪和等人陆续抵达云州。周玉臣又下令黔州总兵轩辕狗蛋, 整备军需,共同进攻蔡州。


    十月初三日,前线传来消息,秃马锡正式向蔑里干开战!


    与此同时,周玉臣也备齐兵马, 千里奔驰——兵锋直指蔡州!


    因为蔑里干在云州战役,彻底丧失了最后的帝国精锐。再加上多面开战、腹背受敌、粮草不足,因此战事推进得极快,周玉臣几乎是以摧枯拉朽之势,连破了蔡州外围的多处关防。


    而蔡州西北处的冠城, 此时正陷在一种诡异的静默中。


    这座城池, 在蔡州失守后, 已经整整十一年没有见过朝廷的援军了。


    十一年。


    足够一个孩童长成为能持弓的少年,足够一茬又一茬的白发兵倒在城墙上。


    虏人的铁骑来了无数次,大大小小战事也打了无数次,但是城墙上那面残旧的梁旗却始终没有降下来。哪怕朝堂上的衮衮诸公,没有人记得这座城;哪怕冠城在舆图上,只是一处早已沦陷的军镇。


    但人还在, 城还在。


    十月的风裹着沙土,扑打着城墙。秦忠站在敌台上,远远瞭望着虏人军营里的炊烟。他已经六十九岁了,头发早已花白,腿脚也已不再灵活。旁边则站着他的妻子,七十一岁的陈允真,此时拄着长枪一同并立台上。


    “来了。”秦忠轻声说道。


    陈允真“嗯”了一声,沙哑苍老的声音里有些疑惑:“老秦啊,我总觉得这一拨的虏人有些不对劲。”


    “边度唔得啊?请陈将军指点下小弟。”秦忠故意拿话逗她,以冲淡战前的肃杀之气。


    陈允真并未理会丈夫的调侃,她眯着浑浊的老眼,盯着前方道:“这么多年咧,咱凭着这地利天险、城池壕沟,跟那帮虏贼硬耗了这么久。他们早该放弃了攻城才对,咋突然又冒出这么一支虏骑来,强要攻城?”


    此话不假。


    须知,冠城之所以能在蔡州沦陷十一年后,还能屹立不倒。其一,是因为冠城虽然是一座绿洲城邦,其所在地却并非平原。其依托于天山、昆仑山、戈壁,被大漠、高山所分割。


    因此,虏人要想进攻,须得跨越千里戈壁、成片的盐碱地。补给线极长,行军损耗巨大,无法持续猛攻。即便来了,受地形限制,大军也铺展不开,无法形成四面合围。


    再者,冠城本身极为坚固,有夯土大城、外城壕沟、多个堡寨。城内还有绿洲、有水源、有耕地,可以自给自足,不缺水粮。


    最重要的是,蔑里干的战略重心始终是关中和两京,西北这边不过是侧翼。虏人犯不着花费太多兵马钱粮来死磕这一座孤城。


    况且蔑里干的主力常年南调,冠城外围的虏军时多时少,从今年开始,兵力更是日益减少,兵势也大不如前了。


    如此情形下,虏人怎地突然又来攻城了?


    陈允真又沿着敌台走了小半圈,秦忠正就背着手跟在她后头。过了半晌,陈允真才嘀咕道:


    “这帮虏人来得很仓促,形制也不如往日整齐,看这架势……更像是仓促赶过来的。”


    秦忠望向敌阵,也觉得有几分古怪,可怎么想也没想明白。眼见虏人已经在架砲车了,他摇了摇头,道:


    “仓促是真的,可砲车也是真的。老婆仔,你且在这吃茶,我去……”


    还不等他说完,陈允真转过头来,用不甚熟稔的白话骂道:“你个扑街!上回是你,这回又是你?今日该轮到我了!一把年纪了仲学人叫[老婆仔]!”


    “使唔使咁紧张啊,老婆仔?”秦秦忠被骂得笑了起来,两人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。


    陈允真沉着脸道:“家务你做一日,我做一日。打仗不也同样?怎么,瞧不起我老婆子?”


    秦忠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争辩。


    最后,陈允真在虏人砲车刚刚搭建好的当口,突然打开城门,率三百骑兵直冲砲阵。这三百人平均年龄五十二岁,最年轻也有四十五岁了。每个人出征前都喝了一碗酒,吃了一块饼,没有多余的话,提刀上马便冲了出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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