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玉臣浑然不觉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,她捏了捏额角,摇头失笑:“莫再争执,碎便碎了,吃到肚里都是一样的。”
话音才落,只听众人轻声惊呼。
一只修长玉净的手,将另一只碟子轻轻搁在周玉臣面前。碟子里不仅有切成小寸、方正整齐的云英面,有饱满可爱的素饼,还有剥得干干净净的石榴、葡萄、菱角肉。无一不是精致小巧,无一不是周玉臣所爱,连尺寸都切得正正好。翠绿殷红,清香怡人,旁边甚至还有一只盈盈秀丽的玉簪花。
而这双手的主人,正是一直毫无存在感的少年天子。
此时,少年天子正一脸歉意地看着周玉臣,秀丽如白玉兰的脸容,隐约有绯色:
“战事初定,周卿连日忙于公务,人都清减了。朕方才见你吃得极少,只这几样略动了几筷子,不知你可喜欢?”
周玉臣微微一怔,连忙俯身:“臣谢陛下所赐。”
可她还没弯下腰去,赵况便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,不教她再往下拜。奇怪,分明是他先伸手的,可赵况在触碰的一瞬,竟像被烫着了一般,飞快地松开了手。他咳嗽一声,面色薄红,转过脸来看向闻人鹤:
“你们方才的话,朕也听到了。闻人卿,明权这一步,乃是为了震慑,是[不战而屈人之兵]。蔑里干乃北陆霸主,是强国中的强国。要改变[虏强我弱]的认知,须在此时。这些虏廷俘虏,终究要回去的。待他们回去提及此事,会如何看待虏主?又如何形容周玉臣?一个屡战屡胜的帝国将军,还敢把底牌亮出来,事无巨细地教敌人战术……这等意气自若,何人敢撄其锋?”
说罢,少年天子温良无害地看向周玉臣:“朕不知兵,不通政务,不知说得可对?”
不得不说,赵况这般公然站出来,便已经是在替周玉臣撑腰了。甚至颇有些君臣一体,如鱼得水的意思。
可目睹了全程的朱无为,心里却直犯嘀咕——
怎么觉得,这位俊丽的少年天子……很有点他当年动不动就流着眼泪说“只求督主教我,您知道的,我只剩下您了”的意思呢?!
是错觉吗?一定是错觉吧?
作者有话说:
云英面——前文提过的,小周喜欢吃的一种冷菜。我觉得广东的芋头糕可以比拟(好吃。)阁下,年龄并不重要。我的士兵只需要知道,我是第一个带他们冲进战线的人,也是最后一个才会抛弃他们的人……这段对话,改自《拿破仑传》。
第317章
也许是今日的茶香, 实在是浸人心脾。
朱无为忍不住悄悄抬眼,却越看越觉得古怪。那低眉顺眼的模样,那干净温润的嗓音。还有那双眼目, 看向周玉臣时温驯而澄澈, 偏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。
再联想到赵况这几日一会儿赐字, 一会儿赐衣。臣工进贡的东西, 但凡是个好的,这位少年天子便一股脑地往周大将军那送。
朱无为心中愈发狐疑起来,这种先送些小物件, 再亲手剥个果子,慢慢笼络人心的法子……他可见多了!这定是要笼络大将军罢?别看皇帝年少,手段却端的是老道!果真是天家无傻儿,一个个生来就会帝王心术。
只可惜,俺们周大将军是个木头托生的, 怕是半分也看不出来。
果然。
周玉臣抬起头来,认认真真地看了赵况一眼,颔首道:“陛下说得极对。战场上的事,前线打得再是惨烈,后方也不会知道, 所以才需要这些人代为播扬。陛下能看出这一层, 便已经是知兵了。”
这话说得坦然, 甚至就是太坦然了。哪怕顺带还夸了赵况一句,却仍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意味。
赵况怔了怔,脸上那层绯红似乎褪去了些许。他垂下眼目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被赖贵儿引着回到座位,又恢复了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玉人模样。
闻人鹤在旁看得分明, 心里渐渐觉出古怪来。
少年天子对周玉臣的态度,似乎超出了“施恩御下”的范畴。那碟云英面,那些剥好的果子,还有那只玉簪花……一个深居简出的皇帝,怎么会知道臣工爱吃什么,碰了什么,甚至连分量都拿捏得刚刚好?
除非,少年天子一直在看她。
闻人鹤心头一震,连忙压下这个念头。不,不会。皇上是皇上,臣子是臣子,定是自己想太多了。
更何况,一个是初承大统、受制于人的少帝;一个是权势滔天、挟主专断的权臣。他和她,本就该是互相制衡、明争暗斗的关系。须知,明君悍臣,生来是不相容的……又怎会有旁的心思?
想到此处,闻人鹤忍不住抬头,却正正对上赵况的目光。那双秀丽的眼睛此时刚从周玉臣身上移开,落在自己身上时,竟有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但也只是一瞬。
下一刻,少年天子便又恢复了那副温良恭俭的模样,对自己微微一笑。仿佛方才的瞬间,都是幻觉。
闻人鹤一怔,连忙去看江平潮。
可惜江平潮压根没看见,还在那傻乐呢!
他只觉得,天子这般举动,是真正看重周玉臣。一个皇帝,能知道臣子爱吃什么,还能让人剥好了送过来……这是何等的知遇之恩!何等的君臣相得!
思及此,江平潮心里对赵况的认同感简直要溢出来。好皇帝啊!比那老东西强出一百倍!
于是他看向闻人鹤的眼神,就更挑衅了。颇有点“你再怎么这折腾,皇上还是只眷爱我们大将军”的意思,还故意低声道:
“天家的恩遇,哪来是剥几颗石榴能比拟的,尚书大人,你说是不是?”
闻人鹤被他这毫不遮掩的敌意,弄得心烦意乱,心里那点对皇帝的疑惑反而被冲淡了不少。只是不动声色地扫了江平潮一眼,眼神里写着“幼稚”二字。
江平潮待要发作,忽见周玉臣抬手捏了捏额角,便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这时,周玉臣已起身,向赵况拱手:“陛下,臣有要务禀奏。”
赵况微微一怔,随即颔首:“周卿且说。”
“先帝龙驭上宾,梓宫不可久置。如今大军深入敌腹,万一有变,梓宫危殆。臣欲就地择一高地,临时殡殓,用重棺封存。设为临时陵寝驻地,另派精兵一队看守。待战事稍定,再行扶灵回京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愕然!
按照《太祖会典》,凡大行皇帝梓宫,在京依制二十七日内卜葬;若崩于行阵、边徼,师旅未旋、山陵未备,许权厝战地殡宫,候戎事底定,然必于小祥之前奉梓宫还京入葬,逾期则礼官纠劾,坐以慢弃山陵、亏废丧礼之罪。
而现在,云州已经彻底收复,周玉臣理应护送先帝灵柩回京安葬。之前继续打,是要为君父报仇雪恨,可现在银象王、昂潵已死,鹰咎顿也被俘虏了……再打下去,难道是要把海洲、蔡州都收复才算数么?那得打到猴年马月去?
闻人鹤、苏弥等人当即就脸色微变!
须知,自古新帝继位,都须以“仁孝定天下”,以证明自己的法统传承合理。毕竟你的皇位都是你爹给的,怎么地也得给你爹一个体面吧?何况周玉臣这话实在是无法无天,赵况不仅有理由斥驳,还能借机加以重责……到时候,他们这些臣工怎么打圆场?
“大将军,此言差矣!”闻人鹤连忙起身。
他神色凝重,语气沉肃:“陛下初登大宝,四海瞩目。仁庙大丧,正是定名分、系人心之时。倘若陛下不能即日扶灵回京,而滞留云州殡殓,天下人将如何议论?史册又当如何书写?”
一旁的苏弥,也立即跟上:“臣附议!臣知大将军,日夜忧心国事。然兵者,国之大事;孝者,人之根本。陛下可委宿将总领军事,譬如朱无为、轩辕翠花之辈,皆可倚仗。而陛下自当速速回京,守丧正位。此乃两全之道,望陛下三思!”
须知,大梁以仁孝治天下。闻人鹤、苏弥二人所言,乃是合情合理,连谭宝珠一时之间都找不出反驳的话来。
而少年天子沉吟片刻,却压根没理会群臣,而是看向周玉臣:
“周卿思虑周全。朕只问一句——周年小祥之前,可能扶灵回京?”
周玉臣抬起头,声词斩金截铁:“能。”
赵况略颔首,一脸肃然地看向周玉臣,语气沉稳:“朕信周卿。便依周卿所言,择地殡殓,来年再扶灵回京。”
这便是支持周玉臣继续打下去的意思了。
闻人鹤惊愕抬头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要说赵况未曾练政,不知礼仪、不通政务,可他不仅知道帝王殡葬须以一年为限,还能一语道破周玉臣的用兵之道;要说赵况罔顾亲丧、不孝不义,他又在天授帝驾崩后哭得不能视人,甚至不许任何仆从服侍。
如此矛盾,当真是一个羸弱无知的新帝么?
而赵况神色平静,依旧是端坐有仪的少年天子,难辨喜怒。
议事结束后,群臣各去,不在话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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