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橘小说 > 青春校园 > 无冕之臣_赵刻 > 第402页
    当然了,有一个人是绝对高兴不起来的。


    鹰咎檀的亲叔叔、蔑里干的老勋爵“鹰咎顿”,此时正缩在正厅角落里,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高座上的少年权臣。他脸上有伤,整张脸青一块紫一块的,身上的衣服也皱得不成样子,实是狼狈不堪。


    可周玉臣就跟没看见一样,她笑容和煦,一脸热情。甚至还亲自摊开地图,兴致勃勃地给鹰咎顿讲解自己的战术。


    包括整个云州战役,她当初是怎么佯败撤退、主动示弱的;怎么以退为进,忽悠虏人追进沼泽的;最后又是怎么把蔑里干的精锐分割包围,一口吞掉的。


    更混账的是,周玉臣说完了,还要一脸真诚地问鹰咎顿:


    “说来我也很好奇,为什么你们每一次,都能按照我的计划来打呢?难道你们没有军事顾问,没有其他想法么?”


    听听,多损呐!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“自从大寇犯中原,戎马不曾生四鄙”、“天街踏尽公卿骨,内库烧成锦绣灰”,和前面的诗一样,都出自韦庄的《秦妇吟》。我每次看到不平之事,脑子都是这句“天街踏尽公卿骨”。好在,我不姓黄。


    第316章


    此言一出, 堂中几位中高级的虏人军官,脸上都浮出了羞怒交加的神色。


    鹰咎顿更是气得险些背过气去!他强按心头火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尊敬的大梁帝国将军、令人闻风丧胆的魏国公阁下, 您用兵如神、算无遗策, 世间有何人能比?”


    不甚流利的梁话里, 尽是尊敬与赞美。


    周玉臣却只是摇头, 用一种近乎“互吹互捧”的轻松语气,回道:


    “公爵大人太客气了。说真的,你们的精锐死战不退, 也够硬气。只可惜战略有误。你们总以为,只要牵制住我周玉臣,便能稳操胜券。可你们把那么多精锐,尽数投入襄云……到头来,究竟是谁被谁牵制了呢?”


    一位原本满脸怒色的蔑里干将领, 闻言当即一怔!


    他是跟着胡佛一道来援的军官“乌尔里希”,其部精锐,尽数填在云州。现在乌尔里希本人被俘,其部或死或溃,以蔑里干眼下的局势, 势必只能收缩战线, 避免应顾不暇。这不就是反过来被牵制了么?!


    想到这, 乌尔里希胸中的羞愤渐渐散了,最终怅然一叹:“……阁下,您确实看得比我们的将军更远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微微一笑,没有说话,转头又去看另一位贵族军官。


    那是个非常年轻的贵族,金发碧眼, 穿戴也比其余人整洁。他的脸上没有鹰咎顿那种忍辱负重的沉郁,也没有乌尔里希那种羞恼不已的激愤,只有一种仿佛还未从噩梦中醒来的茫然。


    此人正是跟随鹰咎顿一道来监督银象王的“伍德”,也是堑壕之战,和斯科特一同冒死冲阵的贵族之一。看情形,这位年轻的贵族还没反应过来,自己怎么一夕之间就成了阶下囚。


    “告诉我,年轻的勋爵,”周玉臣双手交握支着下巴,一脸兴致昂然:“堑壕之战,是谁指挥你们那支漂亮的骑兵预备队?”


    伍德连忙站起来,低声道:“是我自己,阁下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语气里有些讶异:“你这么年轻,就能指挥如此勇武之人。”


    伍德低着头,但身形笔直:“阁下,年龄并不重要。我的士兵只需要知道,我是第一个带他们冲进战线的人,也是最后一个才会抛弃他们的人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沉默片刻,随即起身,解下了自己腰间的玉佩递给对方:


    “留着这个作纪念吧。你是个勇士,勇士之间惺惺相惜。你们的国主离士兵太远了,这就是他战败的原因。”


    伍德接过玉佩,神色怔愣,随后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。


    一旁的鹰咎顿简直觉得没眼看,他忍不住打断,道:“阁下,此时说这些又有何用?您的英勇冠世,又有天命眷顾,这才是您胜利的原因。说到底,命运之神站在了您那边。”


    “公爵大人你错了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的嗓音里有少年的真挚,也有恶劣的愉悦:“实事求是地说,你们的悍勇不亚于我们,甚至雨夜之战也是尽占先机。我能赢,是因为你们既想拖住我的主力,又想俘虏我们的皇帝。要牵制就得谨慎用兵,要俘虏皇帝就得全军出击。两种策略,彼此矛盾。如果你们当初听从阿尔戈斯的建议,坚壁清野、据城不出……估计这会儿,我还在襄云城外喝西北风呢。”


    也许是她的语气太真诚,鹰咎顿想起自己当初斥责阿尔戈斯的话,竟噎得一时无话!


    这时,亲军们端着几色素饼、素汤面,以及各色果子奉上来。秋风过处,灯火摇曳,映照在每一张强颜欢笑、怅然若失的脸容上。谁也没心思享用茶点。最终,一双双眼睛又望向了高座上的周玉臣。


    而那位年轻的权臣,整个人却向后一仰,靠在椅背上,两条长腿随意交叠。她举起茶盏对着窗外的那轮满月,遥遥一敬,脸上的笑容狂妄得让人想要拔剑,却又俊逸得叫人移不开目光:


    “——所以,今日我要敬诸位一杯。敬你们的悍勇,也敬你们的国主和银象王!没有他们,何来我周玉臣今日的胜利啊!”


    月光照着她一袭白衣,如霜胜雪,仿佛满轮的月辉尽在其一人之身。


    当然了。


    亲切地慰问完俘虏后,她这位日理万机的国公,仍不得歇,须与满朝群臣一同向新帝奏对。朝议既罢,圣上按着朝廷旧例,留诸臣用膳。周玉臣自然也在被留之列,便随班入了偏厅。


    国丧期间,所谓的留膳也只是简食小坐,一切从简。帅府内不悬彩绸,只点了数十盏素净的纱灯。灯影婆娑,映得满室清冷如月。御案只有一碟桂花糕、一盘素馒头、一匣云英面、一盅素什锦汤、一壶清茶,连果品也只取梨、莲藕、菱角等物。


    新帝赵况端坐于正位之上,身着素服,面容清隽,端雅秀丽得仿若一尊玉人。见群臣行礼,他微微抬手:


    “众卿连日辛苦,不必拘礼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领着群臣行过礼,便毫不客气地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坐了。虽然方才的浪荡不羁收敛了许多,身姿端正挺拔,可周身的气态却仍然松弛。甚至在与同僚应酬里,比上面端坐的新帝还游刃有余。


    见此情形,一旁的闻人鹤忍不住凑过来,低声道:


    “明权,你上次说,我有话须得直说。现在我便有话要说,你可愿听么?”


    周玉臣抬眼看他,嘴角含笑:“说罢。”


    闻人鹤勉强把目光那张脸容上移开,低声道:“方才你与虏人军官剖析战局,将用兵的虚实之道,尽数说与他们听。我以为,此举不妥。兵法有云,[兵者,诡道也]。故能而示之不能,用而示之不用。”


    “今日你将实情和盘托出,那些虏人虽为阶下囚,然而你既然没有杀俘,显然是要留着他们作为俘虏交换的。万一有朝一日他们脱困北归,岂不是将我军用兵之道尽数授予敌国?”


    周玉臣还没开口,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。


    是江平潮,他本就生得高大英武,眉眼间一股桀骜不驯的邪气,从上方俯视闻人鹤时,浑身透着一股隐匿的轻视。


    “尚书大人这话好没道理!”江平潮凑过来,顺理成章地摸出匕首,替周玉臣切起了她面前的那份云英面:“我家将军教他们那些,算什么军事机密?就算是明牌,他们打得过么?”


    闻人鹤眉头微皱:“这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,这是……”


    “就是这个问题。”


    江平潮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,一脸理直气壮:“大将军用兵,从来不是靠阴谋诡计瞒天过海,而是堂堂正正地把棋子亮出来,告诉他们下一步就落在这。可那些人就算知道,又能如何?哪怕他们看透全局,知道内由,还不是得乖乖应战?这叫阳谋,这叫天资,这叫……”


    说到此处。


    江平潮声音忽然一顿,也不敢看身边的那个人。只是放低了声音,低得好似自言自语:“这叫周玉臣。”


    闻人鹤哪里不懂这小子的心思?


    自从被调离扈卫之职,江平潮贬愈发混账起来,一双眼睛恨不得粘在周玉臣身上,还一口一个“我家将军”!他板着脸,目光从江平潮脸上缓缓移到那盘云英面上,冷不丁开口:


    “小江将军,你好像切坏了。”


    江平潮骤然一怔,连忙低头看去!


    须知,云英面非面条,而是用莲藕、菱角、芋头、鸡头米、荸荠、慈姑、百合,洗净蒸烂。然后用石臼捣成泥,加蜂蜜一同搅拌。最后冷却成团,再用刀随意切食。是一味时令的冷食。


    因为容易裂开,因此下刀时,须得十分仔细。


    而此时,周玉臣最喜欢的那盘云英面,已经被江平潮切得七零八落,不成形制了。


    “你……!”江平潮瞪着闻人鹤,这才发现,这家伙不知何时竟给周大将军剥了一盘红殷殷的石榴!


    闻人鹤则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,神情里,隐隐有几分对抗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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