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橘小说 > 青春校园 > 无冕之臣_赵刻 > 第361页
    江捷搓着手,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容。见周玉臣头也不抬,只是低头看文书,他犹豫了一下,又试探着叫了一声:“大将军?”


    周玉臣勉强抬了抬眼皮,扫了他一眼,似乎若有所思。


    江捷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暗骂自己太蠢!在大梁官场,虚衔比实职更尊贵。如今周玉臣不仅是宰辅、大将军,更有太子太师的虚衔!可古往今来,哪有这般年轻的太子太师?更别说还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少年权臣了!


    他赶紧改口,腰弯得更低:“太师……太师大人,可是有何处不妥?”


    周玉臣握拳掩住口唇,咳嗽两声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还是叫大将军吧,继续往下念。”


    江捷呆了一呆,这明明是他背下来的,怎么叫“念”呢?却也不敢多问,只得顺着方才的话头,接着往下道:


    “一来,可解江南之危,安保东南,确保朝廷钱粮无虞;二来,大将军便可免去南顾之忧,不致腹背受敌,能专心应对北虏大患;这三来,江南与余州、澜州水系相连,实为一体。唯有江南稳固,方能遏制澜州伪朝,以图恢复之计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听到这里,终于慢慢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江捷心中一喜,以为事情成了,却见周玉臣又轻声问了一句:


    “这些话,是谁替你写的?”


    江捷被问得一懵,不过大梁的武将养几个识文断字的清客,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。他连忙躬身答道:“回太师话,是臣新得的一个谋士,唤作潘仲瑛。原是帝京有名的才子,有些见识。”


    潘仲瑛。


    那个曾在宫门外叩阙上书、痛骂王知恩祸国的书生,也是萧慎的夫君。他不是丢下萧慎,跟了檀州苟氏的大小姐作赘婿么?如何又到江捷门下去了?


    周玉臣微微一怔,这才起身,拍了拍江捷的肩膀:


    “江总戎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”她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不过江南匪患一事,涉及天家亲眷,还须请示太子殿下。如今北虏寇边,江总戎且一同先应敌罢。”


    什么请示太子?咱就问问这里谁见过太子赵况了?!分明是周玉臣不想放他回去,要逼他一同抗虏罢了!


    江捷有苦说不出,却半个字也不敢反驳。


    且不说他们现在已经到燕州边境了,从军事角度,江捷和他的黔州军算是“孤军奋战”,是想掉头回去也难。更重要的是,现在没有周玉臣的首肯,没有天授帝或者太子的诏书,他自己一个人根本不敢回江南!


    江捷只能把满肚子憋屈咽下去,低着头,闷声应道:


    “是……臣都听大将军的。”


    待江捷魂不守舍地离开后,一直在门外等候的江平潮和闻人鹤这才进来。


    两个人身上都带着雪意,不知在廊下等了多久。


    闻人鹤脸色很不好看,一见到周玉臣,就急忙压低声音道:“明权,燕州城里的宁朔军,听说徐隽战死了……便有人要求离开,想为徐隽扶灵回乡。”


    这“宁朔军”,就是当初徐隽在孤鸾山借给周玉臣的那几千将士。京畿一战打得惨烈,只剩一千来号人了。现在听说老主帅死了,其中一些人舍下前途也要走,可见徐隽对他们意义之重。


    “那天真不该杀了徐隽!蓝将军这事办岔了!”


    闻人鹤又叹气,眉头拧得死紧:“如今蔑里干虎视眈眈,澜州伪朝又伺机而动,腹背还有一个不可招安的高托山,一个不知心腹的程叔敬……如果他们借着徐隽之死,大做文章,污你是僭越犯上的逆臣,当如何是好?依我看,须尽快稳住程叔敬和江捷,再给徐隽请个封赏,平息议论。”


    且说,闻人鹤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。蓝蕤娘南下勤王的时候,周大将军也给程叔敬下了一纸调令,命他速往江南。


    可程叔敬竟以匪患未除、还需整备,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不动!不臣之心,昭然若揭。


    周玉臣还没说话,旁边靠着书架的江平潮就“啧”了一声,歪着头,眉毛一挑:


    “人都死了,说这些有什么用?再说了,徐隽是大将军杀的吗?当初余州沦陷,他弃余州百姓而北上;京畿围困,又弃京畿中枢而南下;现在又带几百号人来送死,博个身后虚名……那些官兵要真信他那一套,又怎么会只有两百来人跟随他?说到底,不过是愚忠之辈、沽名钓誉罢了。”


    “你——!”闻人鹤猛地扭头,盯着他那副混不吝的模样,气得嘴唇都抖了:“愚忠也是忠!别忘了咱们周家军能起家,靠的就是忠义二字!”


    江平潮却置之不理,反而对周玉臣眨眨眼,委屈道:“大将军您看他,好凶啊,这又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的。”


    闻人鹤气得面红耳赤,还要反斥。


    却见周玉臣抬手,虚虚向下一按。两人立刻都不吭声了。


    “徐隽,当然要追封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脸色平静,眼神里有点复杂的惋惜:“他尽忠的方式,和我不一样。但论其本心,终究也是忠臣。”


    听到这话,闻人鹤神色缓和了些,道:“大将军身上担着军国大事,还有辅佐太子的责任,徐隽与您自然不同。这追封也不能太过,这样……就追封他为一品都督同知,赐谥[武勇],您看如何?”


    周玉臣点了点头,只是在听到谥号时,微微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而江平潮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,在旁边抱着胳膊,不咸不淡道:“早知道这样糊里糊涂地死了,便能得个谥号。潘处道、崔大用他们何必拼死守城,血战到底呢?啧啧,想想都替他们憋屈!”


    闻人鹤气得半死,刚要反唇相讥,见周玉臣目光沉静地看住自己,只得忍气吞声道:


    “大将军,这谥号非给不可!因为徐隽是[护驾北上,因公殉职],乃是为了大义!名分定了,旁人才无话可说!”


    “我明白,便按寿年说的办吧。徐隽的旧部,要走的,也给足饷银放他们回去。”


    说完,周玉臣话音一转又道:“但程叔敬[攻克]祁州时,朝廷已赏过了,不易过滥。寿年,我知道你担心什么。不必多虑……只要我军势盛,时局在我,程叔敬便永远是忠臣,也只能做忠臣。”


    闻人鹤无奈,只能应下。


    现在最重要的是在王皇后拿徐隽做文章之前,先用皇帝的名义把这事定下来。你说他是忠臣,我也说他是忠臣,再给他安个“护驾北上,中途病逝”的理由。让你想找茬都找不到借口。反正天授帝在他们手里,帝京那些人又能如何?


    待闻人鹤带着一肚子闷气离开,江平潮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,才敛了几分。


    他凑到案前,难得认真地问:“大将军……打算如何处置蓝蕤娘?”


    “为什么要处置?”周玉臣头也不抬地反问。


    江平潮明显愣了一下,道:“当然不是真处置。就是做给外人看看,说是蓝蕤娘擅自用兵,才折了徐隽这员大将。反正宁朔军那些人,也就是要个说法。这样不好吗?”


    且说,这是一种常见的政治手段。比如昔日的张汤,便是汉武帝时期的酷吏,不论是替皇帝推行盐铁官营、算缗告缗等政策,还是审理陈皇后巫蛊案、淮南亡谋反案……张汤心狠手辣,擅长深文周纳、罗织罪名,为汉武帝不断强化君权。


    后来元狩二年,张汤因李文案,彻底引发富商和儒生的集体抗议,朝野纷纷指责张汤“祸国殃民”。


    汉武帝为了平息舆论,将张汤贬职,并宣称“严惩酷吏,以慰民心”。


    然而仅仅斥贬了三个月,汉武帝便寻了个由头,再次将张汤官复原职。


    换而言之,蓝蕤娘杀徐隽一事,也可同样处置。如此震慑群臣,让他们知道周大将军的铁血手腕,又能留得纳谏崇忠的美名。


    然而,周玉臣却摇了摇头:“不可。命令是我下的。”


    江平潮“哦”了一声,挠挠头。他又凑近了点,小声问:“那之前打高托山,大将军为什么不派我去?是觉得我不会打仗?还是怕我应对不了江南困局?”


    周玉臣已经坐回了书案前,一边阅览公文,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:


    “你手里没有自己的兵,不懂观澜水师那一套,也不熟悉燕州边军的脾气。临阵挂帅,如何服众?又何以制胜?”


    江平潮听罢,非但不恼,反而抚掌哈哈大笑,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望着她:“居然和我想的不一样,不愧是大将军!”


    、


    说完,他几步上前,“噗通”一声直接跪在案前,仰起那张漂亮脸蛋,眼巴巴地看着周玉臣:


    “大将军,其实我挺好用的。真的,打仗办事都行。”


    “你来,就是为了与我说这个?”周玉臣终于把目光从文书上移开,微微皱眉。


    江平潮点头道:“是,平潮见大将军忙于国事,寒冬腊月的还须领兵上阵,日夜不得消停。实是心中不忍。其实我正儿八经是个耐糙耐打的将官,放在军校里,真是浪费米粮了。别说在陪都那会儿,便是当初跟着程叔敬剿匪,他那军功都是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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