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天授帝被掳时,是微服私访,所有人都听见肖锦娘喊的那声“江将军”了。
这下好了,江捷是黄泥巴掉裤·裆——不是屎也是屎!有人传是他江捷逛窑子,半道上被叛军抓了,导致防线崩溃连累了皇帝;还有人说是天授帝体察民情时,撞见他在逛窑子,皇帝训斥时暴露了身份,才被叛军趁机掳走……反正什么版本,最终都怪江捷逛窑子!
江捷心里憋屈得想骂爹!
是,皇帝因为吃花酒被抓,听起来是有辱国格。
可这锅也不能全让他背啊!他就一老实人,他背得住么!?
而江捷之前的“固陵之战”,又输得实在太难看,直接把江南官兵的胆气给打没了。再加上江捷在江南这些年,强占田地,横行霸道,名声早就烂了。所强占江南膏腴之地,仅平江府就有“膏腴田产数万亩”。其田产遍两浙诸路,岁收租米约60万石,偶尔助饷一次,便可捐十万石。清单开列江东、两淮六州府、十县十五庄。
如此豪奢富庶,你叫其他人怎么看你?江南本地那些世家大族,会不会想弄死你?
现在江南那帮文武,摆明了要拿他江捷祭天。且不说他兵败后,就被分了一半兵势给徐隽,就算没有被分权,以江捷手中的五路兵马,各有背景,谁肯全心全意为他效命?
真到了拼命的时候,能靠得住的,也只有当初一同从黔州出来的“武宁铁骑”了!
可要让他放弃江南的富贵,向周玉臣低头认怂……江捷倒不是不能低头,不就是卖么?卖谁不是卖?李望春、王梦吉他都挨个卖过了,也不差周玉臣这一回!
只是,想想那些一眼望不到头的江南水田,那些年年丰收的庄子,江捷就心疼得直抽抽。
要知道,现在燕云已经开战了,回头周玉臣来一句“江总戎既然来都来了,那就一起为国效力吧”!江捷怎么办?当真去前线跟虏人拼命吗?那他江南的财产怎么办?
“徐兄,事到如今,我也不瞒你,”江捷狠狠咬了一大口土豆,烫得直吸气,含糊道:“昔日太子还是齐王时,在中渡镇被围,是我调兵救的。后来太子病重,找的那个神医,也是我从黔州请出来的……这么算,我与东宫,确有一段渊源。”
江捷越说越觉着面上有光,浑忘了当初是金不换去请的大夫,更忘了是金不换拿他妻小性命相逼,他才不得不发兵。
说到最后,江捷话锋一变,语重心长道:
“眼下虽说周玉臣势大,可这天下,终究是赵室的天下。你我今日为皇上、太子肃清叛逆,镇守余州,护住江南。就算将来北边再有什么变故,好歹也算是给两位圣人留了条后路。如此,方是尽忠报国,不枉君臣一场。徐兄,你说是也不是?”
徐隽静静听着,并没有出声打断,又听江捷哭了一顿“君恩难负”后,才缓缓道:
“退守余州,那蓝蕤娘、邬遣剿匪的功劳,便可名正言顺纳入囊中。还能扼守江南门户,与北地对峙,静观其变。确是一步好棋。”
江捷被说中了心思,脸皮发热,连忙道:“也不全是这意思……皇上到底怎么样,咱们总得再看看不是?徐兄莫忘了,你我俱是起身草莽,若无皇上当年破格提拔,何来今日的[帝国双壁]?如此恩情,岂可相忘?”
“是吗?”徐隽不客气地戳破:“你是想看看帝京的王皇后,还有北边那些世家大族,到底会站哪边吧?”
江捷被堵得说不出话,只能干笑。
徐隽却端起那碗早就冷透的酒,摇了摇头:“你要是把指望都放在新太子身上,那就真打错算盘了。”
“这话怎么说?”江捷愣住。
徐隽盯着手中的酒碗,目色复杂:“明面上,自然是君臣常纲,贵贱有分。周玉臣便有天大功劳,也只是尽忠之臣。可是有句话,你难道没有听过么?——[启基创业,未有无功而得帝王者也]!”
“周玉臣现在能留着皇上,扶持齐王当太子,是因为她手里有刀兵有名望!倘若有朝一日,她想换个人坐龙椅……你便是龟缩江南,又能如何?!莫非还能飞过江去,跟她百万大军讲[祖宗家法]不成?!”
江捷彻底被噎住了,只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。
事实上,有些话徐隽没有说透。
周玉臣走到这一步,纵使是为了“攘外必先安内”。可在江南的藩镇、豪强、巨寇眼中,只需打出“奉诏勤王”“清君侧”的旗号,就能名正言顺地招兵买马,与她分庭抗礼!
即便周玉臣自己不想反,即便她眼下还是个忠臣。
可她手下那帮骄兵悍将,她的敌人,还有北边的蔑里干,难道不会趁机推她一把,逼她造反吗?!毕竟你已走到董卓、曹操当年那一步了,天下人眼里,你就是逆臣!
好,就算周玉臣能熬过这一关。
古往今来,能够功高盖主还不造反的“忠臣良将”,少之又少;能做忠贞之臣,还能得以善终的,更是少之又少!
有些事,根本不是周玉臣能控制的。
别的先不提,那赵况既坐了储君的位子,便是堂堂正正的继位人。甚至保不齐哪天,天授帝就得效法唐玄宗或宋徽宗,来一回“战时禅位”了!从祖宗法度上讲,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天下之主!
有太子,就会有太子党,就会有附翼于其的文武班子。等仗打完了,这对君臣之间,能不生出嫌隙?
就算传说中好脾气的赵况,当真能相忍为国,可他忍得了一辈子么?他能甘心一辈子,都做个点头画押的傀儡皇帝么?
很多事从一开始,就已经能预料到结局了。
不是江捷在这左右观望,见风使舵,等苗头不对再掉头就来得及的。
徐隽长长吐出一口气来,他一口饮尽杯中酒,站起身,拍了拍江捷的肩膀:“江总戎,为人臣者,贵乎专一。江总戎想做什么,我拦不得你,也拦不了你。只是周大将军,或太子殿下,你只能择一而忠。若是首鼠两端,只怕最后两头皆空,祸及己身。”
江捷彻底无话可说,只暗骂道:
说得冠冕堂皇,可你还不是留在这里不敢动弹?早卖晚卖,倒头来,还不是一样要卖?你徐隽也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!
而徐隽也不管江捷如何是想,径直掀开帐帘出去了。
大雪潇潇,天地俱白。
徐隽在军寨门前停下,抬头看了看风雪中“余州宁朔”番号的旗帜。军旗被刮得笔直,旗面哗啦啦作响。徐隽自嘲一笑,也说不清楚是在笑江捷,还是在笑自己。然后他昂起头,就这样走进了狂舞的风雪中。
很快,那道身影就被风雪吞没,看不见了。
十二月十四日,徐隽拒绝受令,引麾下残部再攻檀州,欲救天授帝。从者寥寥无几。
十二月十五日,李宪和与蓝蕤娘出兵镇压。徐隽去甲徒身,持长刃立于阵前,大呼奋击,当其刀者,人马俱碎。
蓝蕤娘与之阵前交战,问:“徐公不念天下苍生,亦不念余州同胞耶?汝妻女俱在帐下,何不一见?”
徐隽立马横刀,神色不动,只道:“死生已定,何必多端!”
同日,徐隽力战而亡。
作者有话说:
岁收租米约60万石,偶尔助饷一次,便可捐十万石。清单开列江东、两淮六州府、十县十五庄——数据采样,南宋张浚。启基创业,未有无功而得帝王者也——唐朝李渊。这也是我能设计周玉臣掌权,让赵况当傀儡的根本原因。最后,想了想还是把这段剧情的名字,改为“君臣”。私以为更合适。
第283章
徐隽既死, 朝野震动。
王皇后知道的时候,什么都晚了。她弟弟王克用小侯爷还没来得及带兵出城,就收到了圣旨。更要命的是, 天授帝到底是不是还活着、人在不在檀州, 根本没人知道。
没办法, 王皇后只能在京城下旨, 追封徐隽为“忠武大将军”。
这是一步比较温和的反抗和试探,徐隽既是“忠武”,那“不忠不贞”、逼死忠良的, 又是哪个?
最尴尬的人,还是江捷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徐隽这个不受老皇帝待见的武将,会选这么一条绝路,拼死尽忠!如今徐隽死了一了百了, 留下个忠烈名头,可他江捷怎么办?他如何解释,为什么徐隽只带了百来号人,拼死救驾?而他江捷半点屁事没有?是不是作壁上观,故意按兵不动, 或者早就勾搭上周玉臣了?
这时候, 江南又传来消息。邬遣已彻底扫平余州叛军, 收复余州。高托山出来逛一圈,家都给逛没了,只好在江南各地流窜,想趁着江南兵力空虚,再创辉煌。
到了这个地步,江捷心里再憋屈, 也知道硬扛不下去了。只能咬咬牙,向周玉臣服软低头!
“北境乃国之屏障,非相国坐镇,不足以慑服虏胆,擎天保驾。江南匪患复萌,虽为疥癣之疾,然恐滋扰地方,动摇税赋根本。我……臣江捷,愿意替相国分忧,带兵南下,彻底剿灭高托山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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