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橘小说 > 青春校园 > 无冕之臣_赵刻 > 第358页
    “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?!区区一个家奴,也敢插手宗庙社稷!如此僭越犯上,你就不怕周炳在帝京得知,心寒齿冷吗?!”


    天子一怒,满室死寂。


    曾择、康宇吓得抖如筛糠,瑟缩伏低,甚至不敢去看周玉臣的脸色。


    而周玉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朱麟道:“陛下舟车劳顿,看来是没胃口。这席酒菜太过油腻,撤了吧。”


    “是。”


    朱麟麻利应下,轻轻一击掌。便有几名亲兵快步上前,动作轻捷利落,转眼便旧将满桌珍馐撤得干干净净,唯独剩下一张空荡荡的桌案。


    不多时,又有人端上一只漆黑食盒,“哒”一声轻轻放在案上。


    待朱麟煞有其事地将东西一样样取出来,天授帝才发现,那食盒里全都是光可鉴人的空碟、空碗!


    就这么盘盏碟筷地摆了满桌,什么吃的都没有。


    而周玉臣还是很彬彬有礼,温和道:“陛下累了,想来是不想听这些国事烦心,且先用些清淡的。立储大计,臣等明日再行请旨。”


    说罢,竟是转身便走。


    曾择、康宇二人相顾失色,吓得冷汗涔涔,当场瘫软在地!


    他们也是读过史书的人,上一个得赐“空食盒”的还是荀彧呢!


    荀彧得到空食盒后,或是知道曹操不愿再用自己,或是以为“盒中无食,君当自采(裁)”,最终饮药自尽。可周玉臣给天授帝空食盒,是要做什么?难不成,也是这般意思?!


    不,不不对!


    当真要杀皇帝,在江南杀了便是,何故要拖延到北地来?


    而天授帝也忍不住地浑身颤抖——


    这是什么“清淡饮食”?竟是粒米滴水不给,难道要活生生饿杀自己?是了,这里是檀州地界,又不是江南。回头自己要是真死在这,周玉臣大可矫诏立齐王,谁人能阻拦?!


    看着空空荡荡的碗碟,再望向周玉臣孤高瘦削的身影,天授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窜起,浸透四肢百骸!


    一种巨大的悲凉与屈辱,紧紧地拽着他的自尊,一路向下沉坠——


    他可是大梁天子啊……


    何以竟沦落至此,被一个奴婢这般羞辱!


    不一会,禁闭的房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。起先像是两个人憋着哭,渐渐的,又变成了三个人。


    如此情形,往复数日。


    天授帝彻底被内外隔绝,除了周玉臣和她身边的几个心腹,无人可见。怎叫一个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。而且周玉臣动作极快,接到天授帝的第二天,便马不停蹄地回燕州去了。


    不仅如此。


    那周燕官也是个刁钻促狭的,她笑嘻嘻道:“宫里主子们惯会打罚奴才,来臊主子的脸,我等臣仆怎能效法?”


    因此周燕官从不苛待内官,不仅如此,那些送来的吃食,她都让曾择、康宇二人先动筷子。等这俩吃得差不多了,才许分给天授帝。


    问题是食物就这么多,前几回曾择、康宇还能忍饥挨饿,尽着天子先用。


    可连着饿了好几顿,饿得俩人眼冒金星、口吐黄水,还得接着伺候天授帝。天授帝想要宫女妃嫔来伺候,周玉臣皆不允。如此折腾了几回,苦头都落在曾、康二人身上。


    这谁能受得住啊?


    后来,就连曾择、康宇这两个贴心的内官,也暗地里劝天授帝:


    “齐王殿下仁厚,周大将军又是国之栋梁,陛下何苦忧心?不如……就此颐养天年,顺应天命罢。”


    最致命的一击,是某个夜里,天授帝正要歇息。只见身边伺候的康宇突然一僵,就软软地倒了下去。还没等皇帝反应过来,床帐外伸进来一只大手,飞快地卸掉了他的下巴。


    那只修长的手一直捏着他的脸颊,手的主人则隐在床帐之后。任由天授帝喉咙里呜呜地乱叫,口里的涎液一路流淌下来。


    那人似乎还有些嫌弃,轻轻地“啧”了一声。


    天授帝见自己口不能言,身不能动,心中惊惧非常,一时鼻涕眼泪缓缓地浸了出来。


    帘帐外的人似乎也摸到了,又嫌恶地“啧”了一声。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,对方才缓缓地张开五个指头,胡乱地在天授帝的整个脑袋上胡乱抹了一通,最后再像拍瓜那般轻轻拍了一拍,低声问道——


    “大好头颅,谁当斫之?”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大好头颅,谁当斫zhuo之?——隋炀帝杨广。


    第281章


    天授帝身子一僵, 浑身筛糠似的颤抖起来!他知道这句乃是前朝的倒霉皇帝所言,对方在说完不久之后,就被叛臣给杀死了。


    帐子外头是谁的人?又是谁派来的?朕堂堂天子, 难不成要衣不蔽体地死在这床上?想到这, 天授帝哭得满脸鼻涕眼泪, 裤·裆里一热, 臊气顿时弥漫开来。


    “啧,埋汰成这样,真是丢人现眼。”


    帐外那人嗤笑一声。窸窣响动间, 帘子被挑开条缝,月光漏进来,照出一张挺秀的脸容——竟是纪律司长江平潮!


    但见江平潮一身夜行衣,好整以暇坐在榻边,手里一柄短刀寒光凛凛地转着。他脸上挂着混不吝的笑, 可眼神却极冷:


    “你得庆幸现在还没到燕州,知道你在这的人不多,就小爷一个来送你上路。”


    “等进了燕州,想弄死你的人能排到城门口去。唔,小爷心善, 让你挑个死法。放血而死?吞铁而死?还是……”, 他刀尖虚虚一点天授帝腹部:“给你开个膛, 让你亲眼看看自个的肠子是怎么流出来的?放心。小爷手艺好,保准让你五脏六腑都归置齐整了,才叫你咽气。”


    天授帝哪里听过这种狠话?当即抖得更厉害了,哭得几乎要打嗝。


    江平潮用刀背拍了拍皇帝湿漉漉的脸,嘲弄道:


    “你也知道怕?那孙不朗肠子拖在地上,还上阵杀敌时, 怕过么?潘处道得胜还朝,却被你拉到市口砍头时,怕过么?陪都那些老弱妇孺,拎着锄头上城墙时,又怕过么?”


    “他们都说小爷我横行霸道,目无王法,天王老子也不放眼里。是,有官员苛虐婢女,小爷就杀到满陪都没人敢糟践奴婢。可万万没想到……这天底下竟然有人主,能任由贼寇逞凶,放任百姓被贼寇饱食!”


    说到这,江平潮狠狠吐了一口气,才哑声道:“你知道陪都死了多少人吗?你知道高扶风是怎么守住陪都的么?黑熊王笑话我们,说梁军也就仗着人多,马匹、盔甲、战术样样不及他们。陪都是用尸首堆出条血墙,是靠尸横遍野、累积如山……才叫虏骑不能挺进。临了,人家还嘲笑我们命贱,除了靠人海战术,一无是处。”


    也许是江平潮的语气太沉重,天授帝一时竟忘了哭,只睁着泪眼呆看他。


    而江平潮猛地抹了把脸,又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:“怎么,很意外?难道周玉臣没这么骂过你?”顿了顿,他又自顾自的点头道:“也是。都到这步田地了,何必再论是非对错?杀了便是。”


    说罢,江平潮已一把攥住皇帝发抖的手,竟是要天授帝自己把刀尖捅进心窝!


    就在此时,屋外突然传来人声:“等等,封死的窗户怎么开了?!”


    “不对劲,天气尚冷,谁人开窗?”


    “值班的内侍呢?”


    天授帝听得这一动静,如蒙大赦,不知哪来的气力,竟死命架住匕首!刀刃刚没入皮肉半寸,便被他双手死死抵住,再难推进分毫!


    紧接着,只听见窗户洞开声、推门声、惊呼声、脚步声混作一团。江平潮仔细一听,发现屋外除了周玉臣的亲军,似乎还有闻人鹤的声音。他犹豫了片刻,最终是手腕一翻收回匕首,悄悄掠向暗处。


    待天授帝再次清醒时,侍卫已经为他换了身衣衫,下巴也合拢了。


    而忠心耿耿的周玉臣,正坐在一旁心疼地看着他:“陛下受了风,如何竟病成这样,真是叫臣心疼。”


    “有、有刺客!”天授帝双目赤红,拼命去抓周玉臣的手,声音含糊不轻:“救……救救朕!”


    周玉臣当然知道有人行刺。别的不说,就天授帝那脱臼的下巴,胸口的刀伤,总不可能是他自个想不开弄的吧?


    但在场的所有人,竟是心照不宣地,没有人提及此事。


    周玉臣也只是微微一怔,便无奈地对天授帝道:“哪有逆贼呢?陛下果真病糊涂了,还需仔细用药才是。”


    曾择战战兢兢地侍立在旁,不敢言语,只一味点头。


    而周玉臣话锋一转,转目望住天授帝,语重心长道:“只是,朝中有不少人盼着臣当一回[弑君逆臣],恨不得大梁江山后继无人。臣对大梁之忠心,可昭日月。还请陛下莫要让贼子如愿。”


    这是赤·裸·裸的威胁。


    大有你不下诏,这样的事情还会再次发生的意思。


    天授帝哭得老泪纵横,可这屋里除了周玉臣并几个亲随,再不见其他人。闻人鹤呢?刚才分明也听见了闻人鹤的声音,他为什么不在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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