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橘小说 > 青春校园 > 无冕之臣_赵刻 > 第357页
    蔑里干王室为了安抚驻军,除了分配奴隶之外,还专门从本土招募适龄女性,包括孤儿、寡妇、平民女性,运送至驻军地,优先配给殖民军队的士兵为妻。这些女人被称为 “国王的女儿”,国王说会为她们提供嫁妆,实际上嫁妆往往只是几个黑面包而已。


    而大梁的官府,实行的是“佥妻制”,允许士兵买妻起解。即官府出资购买贫苦寡妇、流民女子、罪臣家眷等,为士兵配妇。


    军妻一旦被“佥”入卫所,其户籍将从民籍转为军籍,与军丁绑定为世袭军户。军妻不得随意离开卫所,若男人战死了,官府立马就会把她强行配给别的光棍军汉。一辈子,直到咽气,都是“军妻”。


    也难怪丁道雅有此一问。


    当初的周太监,手中所有的不过是一个中渡镇。所要付出的代价,也只是斩杀一个苟器而已。


    现在的周大将军,已经拥有大梁半境,其所辖州府以及国土面积,比江南小朝廷还大!牺牲一部分人,就能安抚大部分人,这是不简洁明了的解题方式么?反正有朝廷的规制在先,谁也说不得什么。


    而周玉臣坐正了身子,想了想,用筷子虚指着案上的酒菜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


    “你放心。只要我周玉臣还在一天,这桌上坐着的,便永远是同席吃饭的人。绝不会有任何人,变成这桌上的一盘菜,任人宰割,供人品评。谁也不能把谁当成一盘菜,我也不能。”


    丁道雅听得此话,直直望向周玉臣,慢慢地眼眶就红了。


    江平潮却慢慢嚼着最后那句“谁也不能”,低笑一声,混不吝地点头道:“大将军说得是,人就是人,谁也不能把谁当成一盘菜。我知道,大将军帐下不蓄女乐……今日便让平潮撒个野,给诸位助助兴把!”


    说罢,江平潮霍然起身,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。其以箸击节,朗声唱道——


    “少年侠气,交结五都鸿!”


    “肝胆洞,毛发耸。立谈中,死生同。一诺千金重!”


    周玉臣抚掌大笑,不住颔首:


    “好,一诺千金重!”


    而闻人鹤已喝得眼也直了,脸也红了,木头似地呆坐在椅子上。众人鼓掌吆喝,他也一动不动。醉眼朦胧中,只望着周玉臣的脸容一时模糊,一时清晰。他好似永远看不透她的心思,唯有那双眼目,亮得像天上的星。


    忽然,闻人鹤直挺挺站起来,喉结动了动,声音哑得厉害:


    “明权……我,我也有一事求你。”


    可话还没说话,就被匆匆报讯的李宪和所打断——


    “大将军,观澜水师已经入港了!”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人犹水也,豪杰犹巨鱼也——李贽。国王的女儿——西班牙稳定殖民军队的配婚制。佥妻制——明朝卫所制度。少年侠气,交结五都鸿——改自《六州歌头》,原文是结交五都雄,此处改为鸿。下午带妈妈去医院,明天估计是晚上更新。


    第280章


    天授帝在船上提心吊胆十数日, 待双足踏上实地,只觉得脚下绵软。


    周燕官倒也不瞒着他,一路上徐隽、江捷追到哪里了, 双方距离多少里;江南水师又如何因为江面结冰, 不得不弃船登岸, 改为步骑兵进入檀州……这个十五岁的稚气少年, 都详尽告之,生怕天授帝漏听了一个字。


    最后,周燕官再话锋一转, 摇头咂嘴叹道:


    “啧啧,可惜还是没撵上。陛下回头可得治他们一个[护驾不力、迁延贻误]之罪才是。”


    直噎得天授帝愣在当场,胸中一股浊气上下翻涌,半晌缓不过劲来。


    且说,江南水师这般紧追不舍, 也是必然而然的事情。


    第一,天授帝是皇帝,是政权合法之所在。倘若任由周玉臣“迎回天子”,那江南小朝廷成什么了?不仅他们这些官员的地位,会变得非常尴尬。整个江南体系的政权, 都沦为“违逆朝廷”的地方势力, 在政治、外交、招揽人才上全面陷入被动。甚至很大概率会直接原地瓦解。


    第二, 在天授帝一贯的“养蛊策略”下,江南朝廷内部,并非铁板一块。主战派、主和派;文官、武将;阉党、士族……甚至别有用心者,都会把压力施加给徐隽、江捷的两支追击部队。


    如果他们停滞不前,回去就可能被扣上“纵容叛逆”、“畏敌不前”的罪名。


    第三,檀州布政使高修文、按察使林永昌, 并非周玉臣嫡系,乃是正儿八经的“天子之臣”。周玉臣不可能把大队人马,公然调集到檀州。而檀州比邻帝京,小侯爷王克用调兵救援,可谓便利。


    另有一条,泗水结冰,困住的不止是江南水师,蓝蕤娘的观澜水师同样动弹不得。


    既然大家都使不上水军,只能凭步骑较量。你有燕州援军,我也有帝京援军。如此情况下,徐隽、江捷的主力精锐北进,在军事上是风险可控的。


    可是。


    蓝蕤娘不仅擅长水战,也擅长地面作战。况且,咱们蓝将军从前可是盗匪,燕檀一带的地形她比谁都熟。人家领着大部队进檀州,就跟回自己家似的,追都追不上!


    周燕官一次次看似贴心、实则诛心的“禀奏”,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天授帝——


    即便如此,他们也救不得你!


    当周玉臣领着众臣亲迎圣驾时,这个操持权柄多年的大梁天子,已是神气萎顿,形容憔悴。


    虽然头戴翼善冠,身着赤色龙袍,外头还严严实实地罩了件玄色狐裘。可天授帝面色青黄,双鬓斑白,眼下一片乌沉,嘴角那点强撑起来的笑意,虚浮得像是贴上去的。眼神里除了惊魂未定,还有强自镇定的窘迫。


    一进宅院,他便瞧见了桌上的酒菜:热腾腾的肥鸡鲜鱼,香喷喷的炖肉蒸糕,各色细点羹汤摆得满满当当……天授帝鼻子一酸,险些当场掉下泪来。


    太难了!


    这些日子,蓝蕤娘、周燕官倒也没在吃喝上薄待他。将士们吃什么,天授帝便也吃什么。可那饭菜是人吃的吗?!顿顿都是硬得硌牙的干饼子,就着点咸菜疙瘩。运气好时,也就多一碗不见油星的菜汤。


    再加上一路急行,常常连生火造炉都来不及,只能用凉水把炒米泡一泡,就囫囵吞下。


    天授帝生于深宫,长于富贵,几十年来食不厌精、脍不厌细,何曾受过这种苦?


    如此饥肠辘辘地饿了十来天,还得担心自己随时“圣躬不豫”了,现在看见这么一桌有酒有肉的饭菜,又怎能不激动?


    曾择、康宇二人连忙要伺候皇上用膳,这时门扉轻动,周玉臣来了。


    她今日未着戎装,只是一身半旧常服,身上还残存着些许酒气。一见天授帝便阔步上前,拱手执礼:


    “臣迎驾来迟,还请陛下恕罪。”


    天授帝听得她的嗓音,先是微微一怔。这声音清越从容,哪里有阉人的低哑艰涩?抬目细看,才确定是周玉臣。


    不待天子发话,周玉臣已自然地接过曾择手中的筷子,亲自为天授帝布菜。她脸上挂着笑,声音温厚:


    “臣观陛下容色疲惫,想是舟车劳顿所致,合该静养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一边说,一边从那碟五香炖肘子上取下最酥烂肥腴的一块,轻轻放在天授帝盘中:“燕州渠城乃前朝故都,地气温厚。陛下不妨在此驻跸些时日。一则颐养圣体,二则也让边关将士仰睹天颜,以慰军心。”


    “爱卿美意……”皇帝捏着筷子的手一颤,强笑道:“朕心领了。只是中原未复,朕离京日久,朝廷大事还需……”


    “朝廷之事,陛下毋须挂怀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含笑接过话头,声音轻柔如春风拂柳,脸上也仍是一片恭敬:


    “齐王殿下仁厚忠孝,堪为储贰。若陛下驻跸燕州,何不降旨立为太子,令其监国?如此,则国本安固,陛下也可安心颐养。”


    “——你!”


    霎那间,天授帝脸色骤变。


    且不说在他心里,齐王一个宫婢所出之子根本不堪储位;便是够得上,此时此刻,也万万不能下诏立储!


    否则,要不了几日,自己这个天子就要成太上皇了!


    皇帝目眦欲裂,死死盯住周玉臣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周爱卿……你初见朕时,家财权势如何?”


    “臣初见陛下时,”周玉臣面不改色,搁下筷子回道:“不过是纪察司一宦官,微末之人尔。”


    天授帝的胸膛剧烈起伏,又问:“那你今日官拜元帅,富极贵溢,这泼天富贵——从何而来?!”


    周玉臣再次肃揖,声词平静:“皆赖陛下所赐。”


    “好……好!”


    天授帝怒极反笑,猛地拂袖掀桌!


    他在一片杯盘狼藉中踉跄起身,手指颤巍巍点着周玉臣:


    “卿既知此,宜思自效,何故效法逆贼?朕待你亲厚如子,周炳更是朕的肱股旧人!当初太子要罚你,贵妃要打杀你,还是朕给了你一条活路!你倒好,擅自柄兵,轻启战端,女扮男装,欺君罔上!朕不仅没有罚你,还赏了你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官职!没有朕,你早就跟着王知恩一道去长陵司香了,焉有今日风光?!”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