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橘小说 > 青春校园 > 无冕之臣_赵刻 > 第356页
    肉铺前挂着新解的野猪、狍子, 要是运气好, 还能遇上刚猎的榛鸡和鹌鹑。屠户抡起砍刀,“咚咚”地几声就把半扇野猪分解得利落,引得周围客人轰然叫一声“好”!即便煮夫贪心,多买一些也无妨。回去挂在屋檐下给冻上,或是就着雪埋在院子里,怎么也放不坏。


    市集则更为热闹。山货铺子里晾着成串的蘑菇、榛子, 皮货庄前挂着貂鼠、银狐的皮毛,油光水滑。卖吃食的担子连着摊子,一路排开。卖粘豆包的、卖杂烩汤的,还有卖烤苞米的,被小孩们围着挤挤挨挨的热闹极了。


    谁能想象,两年前,这里还是巨盗“一窝蜂”所占据的柳城?


    谁又能说,这样平凡无奇的普通人,是渺小或不存在的呢?


    苟家宅院里。


    地火龙烧得暖和,整个屋子热气蒸腾。当中一只铜锅子,正“咕嘟嘟”滚着鲶鱼炖茄子,满室鲜香。


    周玉臣、闻人鹤等人,正一同大快朵颐。


    按理说,周玉臣此时不该在檀州。在蓝蕤娘南下剿匪的同时,燕州与蔑里干,已经有来有回地打了几场巡边战役了。每每冲突开战,双方投入的兵力都在千人以上。十月二十一日,蔑里干借着虏人奔逃一事,以梁廷“收容叛臣”为由。东路军主帅霍克利,率领3万主力南下,并调派了6000骑偏师,先行进攻燕州泾县、密云县。


    其目的是试探梁廷边防,打开南下通道,为主力军的进攻扫清障碍。


    虏人借着河面结冰、水陆无阻的便利,利用骑兵优势,从云州一路穿插到燕州边境。沿途竟不抢不掠,单刀直入,只为夺城占地。密云遇袭后,立即向周边求援,援军迅速抵达,立即形成了内外呼应的防御态势。


    见密云久攻不下,虏人转头又围了泾县。


    好巧不巧,泾县才刚刚派出援军,正是内部空虚的时候。虏人先是派使者劝降,文书大意是“薛大人,你从前也是受梁廷苛待,才转头投了一窝蜂。梁廷不容你,何以要为其死节”?


    泾县守备“薛惊”读完劝降书,二话不说,直接将来使的脑袋砍了挂在城头,以示死战。虏人见此,从围困战变死攻,架起云梯、攻城车,日夜猛攻。可他们不知道,咱们薛大人是经过梁廷多次剿匪,都能屹立不倒的军师!你要说攻城,薛惊未必有用,但是守城那是经验老到。


    况且,其不仅擅长制作防守器械,手里更还有两挺新得的大炮。如此坚壁清野、据城不出,再加上夜袭骚扰……最终,虏人久战疲敝,只得引兵退去。


    某种意义来说,这已经是正式国战的前奏。而一国元帅,此时理应坐镇前方。


    可周玉臣又不得不来。别看那李宪和,平日对周玉臣恭敬得如同对他亲姐李仙君一般。但人心难测,檀州整体的行政系统,又非周大将军所控。


    且不说一路上长途跋涉,会否有意外陡生,便说是檀州此地。一来,其与澜州比邻,仅一江之隔,伪朝的王渡也在伺机而动;二来,连通帝京,倘若消息走漏,半道上被王皇后或帝京世家劫了……那可就真是前功尽弃,为他人做嫁衣裳了。是以,周玉臣这位大忠臣,不得不亲自来檀州“迎接圣驾”。


    如今得知蓝蕤娘等人已进入泗水,不日便可相见,周玉臣才有了这难得的片刻松懈。


    再加上今年檀州大丰收,柳城里里外外透着股丰足喜气。再加苟戎这个东道安排得极其周到,酒馔精洁,众人不免就多饮了几盅。


    周玉臣已经喝得醉眼惺忪,胳膊大大咧咧地架在椅背上,衣袖半挽,露出一段干净利落的肌肉线条来。她见闻人鹤仍有些拘礼,便探过身,拍了拍他肩膀:


    “寿年,今时不同往日了,咱们的粮食管够。你且放开吃!便是吃醉了,丁大人她们也不会笑话你。”


    在最缺粮的时候,周玉臣一度下过禁酒令。为的就是尽量保有粮食,以免商人逐利,把粮食白白耗费在酿酒上。而现在的柳城,盗匪招抚了,虏人也赶走了,柳城码头有苟戎打理得井井有条,南货北珍络绎不绝。再加上燕檀本身就有大量的黑土地,老百姓的日子自然一年比一年好过。


    可闻人鹤只是飞快地扫了周玉臣一眼,火光映着她微醺的脸容,是少有的鲜活气色。


    他从未见过如此轻松恣意,甚至有些放浪形骸的周玉臣。


    闻人鹤握着那小小瓷杯,酒未曾沾唇,已觉得一股热气从耳后烧了起来。


    “我说闻人兄弟,你搁这养鱼呢?”


    说话的是江平潮。他此番来檀州,是为燕州军校选才,顺道充当了周玉臣的护卫。此时,江平潮领口略松,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来。借着酒劲,他一把揽过闻人鹤肩膀,就势将那酒杯往闻人鹤嘴里送:


    “人犹水也,豪杰犹巨鱼也。这酒杯太小,养不得巨鱼,不如进了你的宰相肚,才另有一番天地造化。来,且尽饮此杯!”


    闻人鹤推脱不过,只得接过,呷了一口,脸上便红透了,连声道:“够了,够了。《礼记》有云,坐必正,食不饱……”


    话未说完,便被苟戎打断。苟戎依旧一身骚包打扮,穿金戴玉,浑身光灿夺目,正殷切给众人布菜。听得这话,便把一段肥嫩的鱼腹放在闻人鹤碗里,笑道:


    “闻人兄弟,今日这里没有《礼记》,只有鱼记。腹中饱足才是真章!”


    满座闻言,皆哄笑起来。


    丁道雅坐在靠窗的下手,没有人劝她喝酒,她便自在喝着鱼汤。只是一边喝汤,一边悄悄掩着嘴笑。


    去年的这时候,咱们小丁大人还得为周家军的粮饷军费,愁得绞尽脑汁哩!那时候,黔州布政使沈重手里统共就三千一百两现银、两万七千八百两折色,穷得底掉,都敢拿这点家当忽悠周玉臣,想把她留在黔州。谁曾想,今日竟能这般围坐一桌,轻松惬意地饮酒谈笑呢?


    如今钱粮充足,皇帝也即将回銮,形势比去年好太多了。


    这时,江平潮见周玉臣兴致不错,又说起燕州军校里的奇闻趣事。说是有个学生被家里送进军校,苦于训练艰苦,忍无可忍,竟想了个奇招。一日,这学生悄悄换了身女装,涂脂抹粉,做钗环打扮。回家对家人说:“从今往后,我便做个女娘,再也不当兵了!”


    可学生万万没料到,家人听了却说:“做女郎?那更得当兵了,君不见,周将军、蓝将军、李将军都是女娘么?”


    听到这,周玉臣掷盏于案,哈哈大笑起来!


    闻人鹤虽咳了几声,说“有辱斯文”,嘴角却也藏不住笑。


    丁道雅听了这话,眼睛越发亮了,索性端起面前那盏一直未动的酒,仰脖子一饮而尽。烈酒烧喉,她皱了下眉,随即舒展,声音却比先前清亮了几分:


    “那我得多出些算术题,多写些好文章。保管教他不论是做女做男,从文从武,都尽够学习的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笑得连连点头,与众人道:


    “瞧瞧,这便是我的恩师了,不独教了我,还得被泽天下呢!”


    如此酒过数巡,各人脸上俱是酒意。


    也许酒气壮胆,也许是酒量太浅。丁道雅不知何时,竟拉住了周玉臣的袖子。她醉眼朦胧,身子微微摇晃,语气却异常执拗:“大将军……须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
    “我的好师傅,有何吩咐?”周玉臣显然也是喝多了,眉宇尽是恣意放荡。


    丁道雅望着她,慢慢道:“很简单的一件事,就是——永远做这样的大将军。不要像他们那样,搞什么帝王心术,什么权衡利弊……大将军,你不知道,当初在中渡镇,苟器那厮当街欺辱于我。多少人一边可怜我,却又一边怪我生得太招眼。也好心人来劝,说最好的结局,莫过于周太监令苟器八抬大轿娶我过门,全了脸面。因为当时的中渡镇,当时的周太监,需要檀州客军。利害轻重,一目了然。”


    “可是你没有!你砍了苟器的脑袋,你说,我们不是谁家的媳妇,是大梁的守城将士!”


    “大将军,”丁道雅的声音颤了颤,目光却更加灼热:“请你记得彼时彼刻。丁道雅愿以此生,誓死追随这样的大将军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微微讶然,神色渐渐肃然,醉意散尽。


    且说,丁道雅提及此事,是因为近来军队里有一些风声,说是周大将军要给将士配婚。当初因为燕州空乏,周玉臣铆足了劲地从黔州、檀州、祁州到处征兵挪人,再加上各地加入流民军。换而言之,燕州的驻军,十个有九个不是本地人。他们长期征战远离家乡,嫁娶问题难以解决,难免军心浮动。


    对于许多普通男人来说,家国大义这种东西,远远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来得实在。


    又不是为自己的家乡打仗,又有强敌在前,一把年纪了还没有个老婆。还得因为军户,世世代代在燕州当兵。


    这种情况下,即便是顺风顺水的战役,兵丁外逃也是常事。


    最直接的解决办法,就是“配婚。这在历朝历代,甚至在任何一个国家,都是稳定军心的常用手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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