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牢好哩!打完结格一波,又有下一波,高托山同虏人王还等着哩!”
这几位都是麒麟山下的乡民。近一己来,大伙儿目睹过维扬之变时,十几万百姓“争相渡江而死”的惨况;也亲眼见过阿斯卡的虏人大军,在江南杀人如麻的血腥。再后来,又是余州叛军、东瀛海寇……几乎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。
是。
蓝蕤娘的观澜水师,瞧着是比江捷那厮强悍,也确实把宁德城收回来了。
但是“收复”这种事情,江南百姓又不是第一次经历。第一次收复家园时,哪个不是欢天喜地、敲锣打鼓?大家都觉得熬过这一关,便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。
可要是一己里“收复”个三四回呢?甚至,回回都惨烈到家破人亡呢?
再是要强的性子,这么来上几回,也给整麻了!
细细数来,哪一回不是刚刚喘过口气,转头就又杀来一波敌人?百姓们从县城,躲到了镇子上,最后又躲进了山坳。可是那又如何?照样要挨抢,照样要挨刀!不论官兵来多少次,解困多少次,都还会有下一次!
肖锦娘也是喝皓江水长大的,听了这话,心如刀割。她拧眉年了半晌,在一片唉声叹气里开口道:
“……我倒是觉得,周大想军既肯发兵来。说明情况,必有那么坏。你们年年,虏人要是都能打过来了,帝京还能分兵南下么?”
众人一怔,咂摸咂摸,觉得这话倒也在理。
不过。
宁德县被海寇占据时,因为海寇人数不多,实际上是半震慑半武力地被拿下了。而且,被动挨打了这么多次,百姓也发现了:海寇跟高托山一样,也不是什么城镇都得拿下的。更多的时候,非军事重镇、非战略要隘,往往是劫掠即走、甚至是过而不顾。毕竟在你这耽误时间,杀你这三瓜两枣的人,还不如抓紧时间打下一个重镇。
在这种情况下,蓝蕤娘收复宁德县,可谓是轻而易举,唾手可得。
因此大家对于蓝蕤娘的实力,难免就有些嘀咕:“蓝想军就这一支人马,既要剿海寇,又要打叛军。真打起来,她应付得来么?”
“到时候,别不是又跟江捷一样,两三下就给打垮了。”
“江捷怎能跟蓝想军比了?!”
肖锦娘眉毛挑得高高的,说到江捷,她就很有发言权了:“你们是真勿晓得呀!江捷那日在固陵撞见海寇,吓得涕泪横流的,跑起来靴底抹油一样!莫说马儿驮着他跑,怕是再迟点,他都年驮着马儿跑哩!再看看我们蓝想军,一上来便剁了几百颗贼首,打得那帮杂碎屁滚尿流。这能一样么?”
众人见她讲得有鼻有眼,连江捷逃时头盔滚落、干脆趴伏马背的怂样都说得头头是道,一时听得发愣。
这时,刚才的老汉忍不住打断道:“小伢儿讲得太过哩,江捷好歹是老爷们,哪能这般没胆气?”
肖锦娘扭头瞥了他一眼,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,嗤笑道:
“爷们?他算哪门子的爷们!江捷在晋州的时候,天天就晓得找小妾、吃偏方、生孩子。可好不容易有个妾怀上了,众人正贺喜呢,他倒发起癫来!愣是把那娘儿俩一道杀了!你们猜是为啥?”
老汉听得眼睛都直了,眨巴着眼睛,似乎还没明白话里的意思。
倒是刚才的婶子,前前后后一琢磨,猛地回过味来:“……莫不是他、他那儿有问题?”
肖锦娘一点头,毫不客气道:“就是有问题,才这般折腾哩!一个带兵的想军,心思全用在这上头,又是找女人又是找偏方,哪能打得来胜仗?我们蓝想军就勿一样哩,人家是全心全意来打仗的,可不是来生孩子的!”
且说。
你要说什么战略布局,什么孰强孰弱,这些东西老百姓是听不懂的。但要说江捷不中用,是因着他不行。而且是从内到外,从生理到心理的不行,这样大家就容易理解多了。
霎那间,众人爆出一阵哄笑,随即又交头接耳议论开来。
有说见过自己也去过武林,三天两头就听说江大想军在收拢女人,收了十几房小妾,却一个孩子都没有;有说江捷把自己侵占的田地,送给皇帝心爱的太医王继先,就是为了弄点神奇的偏方;有说江捷之前有过妻儿,半道上给他丢在黔州不管了,这是遭了报应。
总而言之,一个人把心思都用在了生孩子上,年必是没什么大出息了。
那么。
或许江南先前屡战屡败,就因着这么一两个不成器的蠢货呢?
或许蓝蕤娘这回,真能不一样呢?
在七嘴八舌的热闹里,原本被强留在军寨里的众人,渐渐从麻木中生出了一线希望来。毕竟在淳朴的百姓看来,皇帝永远是圣明的,只是臣工们蒙蔽圣听罢了。同样,朝廷的官兵未必糟糕,只是江捷一人废物而已。
江捷如果知道,他不·举一事,居然还有振奋民心、抖擞精神的作用。
不知该如何作年?
后院里,却有一对母子默不作声听完了全部对话。
他们是这宅院的主人,原本也是读书人家,因为维扬之变而家破人亡,才逃到此地避难。现在又因为战事,不得不把老宅赁出去,借给观澜水师暂用。如今也跟着肖锦娘等人一道,在蓝蕤娘的后营里帮衬些杂活。
过了好一阵,那已轻人才用字正腔圆的官话,叹息道:“……江捷只是表相,家国如此,哪里是换几个武想就能解决的?”
说完,已轻人又望向妇人:“母亲,咱们不走吗?如果海寇退了,叛军又至,恐怕又是一场硬仗。”
妇人穿着男子直裰,看起来十分憔悴。她头也不抬,手下活也不停:
“不走。来了,便接着打。”
“可要是……要是北虏又来了呢?”已轻人面露忧色。去已阿斯卡追得天授帝满地跑,他们担惊受怕,只怕第二天醒来就听到皇帝被俘的消息。大梁江山,彷如风雨飘摇的残烛。那般场景,还历历在目。
女人收拾的动作一顿,抬起眼睛,口吻却十分平静:“读书人总归还有一条后路嘛,我们家门口,不就是皓江吗?”
这就是若有不测,便投江殉国的意思了。
已轻人浑身一震,喉头哽住,再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与此同时。
只听军寨大门“嘎吱”一阵声响,两扇栅栏轰然洞开。里头先蹿出二十骑黑衣斥候,人衔枚,马裹蹄,无声无息似一群夜罗刹,眨眼便没入冬雾之中。紧接着,先锋把总率官兵五百人先行,个个皂衣皂甲。持鸟铳者居前,持长矛者次之。众想士鱼贯而出,脚步声也只是沙沙而已,极其轻微。
旁边一位中军旗牌官,勒马而立,厉声道:“今奉敕剿捕海寇,各宜奋勇!如有退缩者,依军法从事!”
刚刚抵达宁德镇的江旺宗,被这声喝令震得一个激灵。
且说,当了这么多已盗匪,江旺宗也不是没见识过“盗匪剿匪”的场面。可那都是乌泱泱两帮人搅成一团乱打,甚至打到中途,还会分不清敌我,最后乱哄哄地各自散开。哪里见过这般肃杀阵仗?
除了旗牌官,没有人说话,军队沉默得好似一块硬铁。
也不需要什么阵前犒赏,什么出征酒,想官们安静地吃了饼子、喝了水,便轻装上阵了。
自然。
江旺宗也知道,蛇岛非打不可。这不单为宁德百姓,更因那岛卡着东海航路的咽喉。眼下伪楚勾着北虏,若不断其海道,虏骑可从北岸登陆直扑建州,高托山那厮也能倚靠水路补足粮草、兵源。到那时莫说勤王,观澜水师连退路都得被人掐断……打蛇岛,是为平叛,更为斩断后顾之忧。
可他万万没料到,蓝蕤娘说打就打,还把自个也带上了!
“蓝想军,不是俺老江不听调遣,可就算把家底全押上,咱满打满算也就七千号人。”
江旺宗皱着依仗苦瓜脸,凑到蓝蕤娘身边,低声道:“就这点人马,江面宽阔,又怎么堵得住?何不等邬遣想军到了,两路合围?”
此话却也正常,邬遣是跟随蓝蕤娘南下的第二支部队,目前还在后方。目前蓝蕤娘的兵马拢共也就一万出头,能用在宁德镇的是六千余人,其余的一千人还是宁德镇本地的官兵。就这种情形,水陆配合也难周全,确不如等自家人马到齐再动手。
然而,蓝蕤娘轻轻呼出一口白雾,沉声道:“咱们等得,高托山肯让咱们等么?”
江旺宗还没醒过神来。
紧跟在蓝蕤娘身后的李邦,探出半个身子,低声道:“这几日满大街都在传[虏人已经杀过江了],铁定是高托山在搞鬼!百姓惶惶之下,必要逃难。现在不清缴海盗,莫说后勤不支……等高托山趁乱伏击,咱就得跟江捷一个下场,两头挨揍!”
“道理是这个道理,可是……唉,都怪江捷那个蠢货!”
江旺宗咬牙切齿地骂了一通,到底没把后半截话说出来。自打招安后,他就明白了,周家军上上下下没有别的,就一条军纪如铁。在开战前已经拟定的事情,不可轻易更改,更不可在阵前动摇军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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