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橘小说 > 青春校园 > 无冕之臣_赵刻 > 第345页
    船主丢下桨,凄哀地大叫了一声,便步履踉跄地扎进了岸边一间被火吞没的小屋。


    肖锦娘心中即怕又悔,她怀揣着一笔不小的银钱,又是个颇有颜色的女子,置身于这样危险的地方岂能不怕?她在那间屋外等了一阵,又扯着嗓子劝了一阵。而熊熊燃烧的房子里,先是听见船主凄厉的哭声,再接着,慢慢地没有了声响。


    她这才恍然惊觉,忙抓了把灰土抹面,揉散云鬓,贴着未着火的屋墙,悄悄往大路上去。


    村里静得骇人,静得教人心里发毛。


    肖锦娘几次听到有人的哀吟声,壮着胆子寻上前去,却找不到人。时间久了,反而开始觉得自己魔怔,这地方恐怕已经没有活人了。


    当她快要走出村落时,这时候,一个呼哧呼哧喘着气的人提着一桶水,从河边奔过来,口中喊着:“救火啊!救火啊!”


    空空荡荡的村子里,除了火烧的爆裂声响,便只剩他一人的呼喊在四下里回荡。


    肖锦娘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他一次次地打起水来,一桶桶地泼向那滔天的烈火。犹如飞蛾扑火,却是杯水车薪。


    “你是谁?村里的其他人呢?”肖锦娘谨慎地跟在他身后,叫住了他。


    那人回过头来,模样看着是个文弱的青年,头戴逍遥巾,身着旧直缀,还粘着一些草杆子。他目光凝而不动,竟像是个痴儿,看着肖锦娘木讷地呆了一呆,嘴里蹦出来的还是那句:“救火,救火啊。”


    肖锦娘回头一望,半个村子已烧成焦炭,咬牙啐道:“呸,原来是个傻子!这样大的火,还怎么救?”


    眼看日头西沉,留在这儿只怕要遭祸。肖锦娘扭身便走,越走越快。四野死寂,偏那痴汉还在后头来回奔窜、打水、泼水,一声声“救火啊”渐渐嘶哑得破了音。


    肖锦娘听着听着,忽觉脸上一片湿凉……竟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。


    她已经走出了村口,脚已经踩在了大路上,但是心却跟着眼泪一路下坠,一步一沉,扯得五脏六腑都疼。胡乱走出三五十步,她猛地一跺脚,骤然转身!


    先是疾走,接着竟跑了起来。


    跑得发髻散乱,跑得怀中银钱叮当乱响,肖锦娘也顾不上了。


    等冲到河边,肖锦娘抄起个木盆,一边跟着傻子舀水泼火,一边又哭又骂————


    “蠢货!傻子!都说没救了!为什么却偏要救呢?!”


    “为什么呢?!”


    “明明已经……已经没救了啊!”


    骂到最后,已是泣不成声。


    等到半夜的时候,这村落已经烧得七七八八了。傻子已经累得唇舌干裂,肖锦娘的衣容也给火燎得乌漆嘛黑。她拉着傻子到河边,先灌他喝了几口水,又塞他吃了两口饼子。才半瘫在河边休息。


    这时候隐约有人声传来,原来是逃去的村民又回来了。众人相见,抱头痛哭。有人在废墟里翻捡亲人的骸骨,有人从井里打捞泡胀的尸身,更多人只是呆呆坐在烧焦的田埂上,眼如死灰,一动不动。


    肖锦娘拉着那个傻子,挨个找人问:“您认得他吗?这是谁家的孩子?”


    大部分人哭得不能言语,只有一户家人侥幸皆存的农户,定睛看了看傻子,道:“这是我们县学的一个秀才,叫沈放。之前没中举,因而已经疯了。”


    秀才这个称呼在这里,并不是什么科举的名头,只要参加过考试,是个读书人,都可叫一声秀才。


    肖锦娘又问那渔民:“您认得他的家人吗?他家在哪?”


    老渔民面上露出凄苦的笑容,指着一处烧得露出房梁的屋子:“沈放家里没人了,也并不回家。自从他父兄被江捷拉去充军后,他就整日在山林野草里睡觉。”


    肖锦娘怔怔地转过头,看着沈放,轻轻地握住了他脏污的手。


    后来肖锦娘一面帮着村民挖掘、拾捡、下葬,一面打听目前的局势情形。村民们告诉她,起先来劫掠的是高托山。那厮手段忒毒,先把一家老小捆作一团,再逼问当家的,粮食钱财藏哪?答得慢了,或是不肯回答,当场便砍一个。


    这期间,高托山的叛军是不动手搜检的,专等你自家吐露。


    老百姓攒些救命的米粮何等不易?在江南层层税赋之后,那都是救命的粮食!又怎舍得全部给出?


    自然有人虽然给了,却不是全部给。


    然而。


    高托山劫过一轮,紧跟着就挨家挨户地开始二轮:搜刮!


    如果哪家被搜出藏着的粮钱……高托山一声令下,直接满门老少一个不留!


    这般杀鸡儆猴,村民不得不献出了所有的粮食和壮丁,如此才送走高托山。


    结果没消停几日,东瀛海寇也扑来了!


    他们见村里没什么值钱的财货,一怒之下,索性一把火烧了整个村庄!


    “……可朝廷呢?难道朝廷就不管了么?!”肖锦娘忍不住问。她知道江捷虽败,手里却还有十几万人马!


    老渔夫转过浑浊的眼珠子,惨笑一声:“朝廷?哈哈哈!那些官兵不来抢咱们,便算天恩了!姑娘啊,没有人在乎咱们死活!没有人!”


    肖锦娘听罢,默然低头,继续收拾尸首。


    如此脚不沾地地忙了两日,肖锦娘暗忖:现在去江阴太远了。何况天下何处,能有天子脚下安全呢?还是悄悄回晋州才是。大不了寄居在郊区,另买一座宅子,再不与父兄来往便是。


    肖锦娘当下就打定主意,歇过今夜,就寻一条船回晋州去。


    谁知半夜时分。


    江面上竟远远传来一片喊杀声!


    肖锦娘心头一紧,只怕贼人又来了,对岸的村子也要遭殃!她连鞋也顾不上穿,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江边,定睛一看。江上果然有一伙海寇,正叽哩哇啦地乱叫着。


    可怪的是,后面竟还跟着几艘高大楼船,船上赫然挂着斗大的“周”字旗!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小周的决策,跟历史上的许多豪杰人物不一样。明明可以驱狼吞虎,借力打力的事。却偏要做一个乱中救火的傻子。我想,就当是为了历史上的浙江,为了那句“扬州昨夜军书至,说道淮安未肯降”吧。扬州昨夜军书至,说道淮安未肯降——南宋末年,汪元量。


    第271章


    十一月十二日, 蓝蕤娘所带领的第一批澜江水师,抵达建州。


    十一月十四日,澜江水师就在章安、金华几处水道, 跟东瀛海寇真刀真枪干上了。


    几场仗打下来, 动静倒不小, 海寇也确实被撵跑了。可真要说起来……人家压根儿不是来占城的, 本就是捞一票就走的劫掠营生,实是没什么损失!原本气昂昂的围剿战,竟硬生生打成了驱逐战。


    高托山得知此事, 起初也不以为意。


    毕竟东瀛海寇最擅长的,就是“小股突袭”、“近岸流窜”,即便你有投石机、有大楼船,可你的灵活性比得了海寇的轻舟小船吗?你速度有人家快吗?海寇向来是见势不妙撒腿就跑,而茫茫大海又不是陆地, 你想拦截都没处拦。追又追不上,杀又杀不绝。如果每一回都真刀真枪地全军出击,累垮的只能是蓝蕤娘!耗上几轮,澜江水师必然疲敝!


    再说沿海那些镇子,他高托山的兵马早犁过几遍。能搬动的早抢空了, 搬不动的也一把火烧尽了。说句实在话, 眼下这些地方, 跟“坚壁清野”也没两样。


    你拿这种不值钱的空城,又有什么用?


    有战略价值吗?


    总不成周玉臣真派你来当大好人救苦救难吧?你还以为你是妈祖娘娘,搁这普渡众生呢?


    “派个贼婆娘来剿匪,周玉臣这厮倒也真想得出来!”


    听完军报,高托山眯缝着眼,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:“听说还是个三品将军!老子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奢遮人物, 原来连老子一根毫毛都不敢碰,成日只敢在几个小渔村追着海寇耍威风。你们先前还一个个如临大敌,现在瞧瞧,她蓝蕤娘连个海寇都搞不定!能成什么气候?”


    旁边几个幕僚听了,也跟着附和道:


    “照小的看,那蓝蕤娘分明是来江南走个过场,装模作样打两仗……回头报个[力有不逮],拍拍屁股干就溜了!”


    “正是这个道理!东瀛海寇再凶,也就是抢完就跑的耗子,能占得了几座城?这姓蓝的一来只敢剿倭,对咱们绍兴是碰都不敢碰,可不正是惧了大王的虎威!”


    “大王连绍兴都拿下了,谁人不惧?这可是皇帝老儿南下会稽时,亲笔改的名字,取的是[绍祚中兴]的好彩头!结果咋样?还没一年呢,就成了大王的囊中物,可见天命如此!”


    听着众人一句句的奉承,高托山心里那叫一个舒坦。他可不是江捷那种蠢材,做事大张旗鼓,不懂得审时度势。


    当初高托山跟孔孟真联手,要把周玉臣困死在黔州。结果半道上见势头不对,高托山招呼也没打一个,扭头就撤了。如此,最大限度地保存了自身的实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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