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的局面,是武将集团的权势整体大于文官,所以这些士族官员也难免着急。表面上看来,黄羚君、燕东临、柳朝等人,各自都成了封疆大吏,风光无二。甚至周玉臣为了他们的晋升,还跟朝廷硬刚过。
可仔细一想,除了闻人鹤,以及詹华容、丁道雅这两个异军突起的王佐之才……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文臣,有几个能留在周玉臣身边?
不在权力中心,就意味着远离了决策圈。
再看周玉臣,又是营建黔州军工,又是开办燕州军校。就连邱淑英这等放在哪朝都得流放千里的逆臣之女,只因她擅长操弄火器,竟也成了周玉臣倚重的臂膀。
而只要大梁还要继续打仗,武弁的权重只会越来越高,何况周玉臣本人就是武弁出身!
这般想来,也难怪那些士大夫们心里要着急了。
不过着急也没用。
十月十九日,周大将军调令既出,全军动员。
京都、燕州、黔州、祁州、檀州那帮士族的心情,都难免有些沉闷。虽然大家都知道,周大将军的军事会议,向来有个习惯:人不需多,常不过是闻人鹤、詹华容、轩辕兄弟这几位心腹在场,就把事情给定了。
毕竟人越多,意见也就越多,事情反而会变得复杂。
可像眼下这样,完全不与众人商议,就直接将主帅定下的情况,却是头一回。
但是郁闷归郁闷,周玉臣大权独揽,还真有这个说一不二的底气。况且军事上的东西,谁敢说自己比周玉臣更明白?这帮文人相公们心里再是无奈,也只得捏着鼻子认了。
江平潮得知消息时,那张素来玩世不恭的脸上,也是一时怔忡。
据说他先是反复确定了几遍,周大将军派遣的将领是谁,当真是燕州最精于水师的蓝蕤娘?得了确信后,江平潮又亲去校场,远远地看了一阵军需准备,确定整备无一不精良,将士无一不青壮……最后竟默不作声,老老实实回军校当差去了!
燕衡在校门前遇见他,故意问他:“怎的又肯回来了?”
江平潮却望着军校的门联,答非所问,道:“……她真是这么想的?我不信。”
燕衡不明就里,也抬眼去瞧那门联,却仍是原先那副——
“升官发财,请走他路;贪生怕死,莫入此门。”
十月廿九日,全军整顿齐备。蓝蕤娘披挂上马,将三万兵马分作四路,浩浩荡荡地便开往江南建州。
作者有话说:
升官发财,请走他路;贪生怕死,莫入此门——黄埔军校门联。
第270章
花开两朵, 各表一枝。
莫说谭宝珠、江平潮等人,不相信周玉臣会拿出精锐部队,前往江南救援。
就连高托山本人, 也认为周大将军为了敷衍朝廷, 必定会挑选一支杂牌军南下。毕竟天授帝也好, 江南小朝廷也罢, 他们的存在对于周玉臣而言,已然是权力扩张的最大阻碍了。何况现在的燕云,指不定啥时候就得打起来, 哪能分兵给江南呢?
即使周玉臣当真派遣精锐之师,那也是想趁乱生事,借他高托山的名头杀了天授帝!
因此,高托山十分谨慎。他一面领着余州叛军,在建州大肆烧杀掳掠;一面又命人继续在余州, 为迎回天授帝造势。说什么此举,是为了从贼虏手中保护皇上。至于贼虏哪来的,你别管。
那口号给喊的呀,就差把“精忠报国”四个大字凿脑门上了!
高托山甚至能面不改色地一边用着虏人客军,一边勾结东瀛海寇, 一边还高举“驱除鞑虏, 恢复中华”的旗号。
直教江南官兵看得目瞪口呆!
一时间江南局势混乱不已, 百姓叫天天不应,哭地地不灵。
也难怪高托山信心十足,在他看来……让百姓做出一些牺牲,对于掌权者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,毕竟大局为重嘛!说白了,当年曹操为了复仇、为了补给粮草, 不也下令屠过徐州吗?
有道是无毒不丈夫,欲成大事者,又怎能妇人之仁?!这种最浅显的道理,周玉臣不可能不明白吧?
于是高托山在江南的这几日,真是快活似神仙。唾手可得的胜利、任人宰割的渔民、盆满钵满的财货……时值秋收,他甚至都不需要担心军需补给,只消一刀下去便什么都有了。百姓收割庄稼,他们收割百姓,痛快!这可比在余州提心吊胆防着周玉臣舒坦多了!
这厢。江南,新安江上。正有一叶渔船缓缓漂着。
肖锦娘独坐船尾,愣愣望着两岸萧瑟秋山。
她本是江捷在新纳的一个小妾,在江捷固陵溃败后,肖锦娘便趁乱裹了银钱逃了。说来,这肖锦娘原是鸨父养在膝下,专门做仙人跳的。除了她,家里还养着几个虎背熊腰的养兄弟。那些中招的男人要是不肯给钱,就得吃拳头。几年下来,竟靠这营生给鸨父挣下一座青砖大院,连儿子媳妇都养得白白胖胖。
直到前两个月撞上江捷这硬茬,鸨父无可奈何,才忍气吞声地让肖锦娘跟着江捷去了。
如今肖锦娘不仅跑脱了,还得了这么一笔横财,如何肯再回去?
本来,她是要往江阴去逃命的。不料那船主虽然驶在了江面上,却一直神魂不定,边摇橹边叹气,竟没个落心的时候。
肖锦娘本来就是逃命出来的人,听不得这般晦气动静,便问了:“喂!那汉子!有什么难处倒是说说,唉声叹气又有何用?”
船公这才横臂拭去了眼泪,道:“客人有所不知,小人家在淮安,本不是跑这条水路的。先前有个豪客强令我送他,这才丢下了我那待产的婆娘,千里迢迢来了此地。昨夜不知怎么的,我竟梦见自己满口牙齿落个精光,心里实在慌得紧。”
梦中落齿是家中有人亡故的兆头。肖锦娘心中了然,见这汉子哭得可怜,泪擦了又流,心中便暗道:左右不过是逃命罢了,我如今无牵无挂,何处不能去呢?
因而她索性道:“莫要哭了,我问你,淮安离扬州远吗?”
“远着哩!和下江阴是两个方向。”船主抹着眼泪道。
肖锦娘“嗯”了一声,又道:“我有心去叨扰几日,又怕搅了你们乡邻清净。”
船主一愣,来不及欢喜,先拍着胸膛嚷嚷道:
“客官放心!咱们那一带可是实打实的实诚人,民风好着哩!不论老少,都生得刚毅坚贞。不知您有没有听过一首诗?[一半淮江半浙江,怒潮日夜自相撞。扬州昨夜军书至,说道淮安未肯降]……说的就是我们那呢!”
且说这诗原是虏人南犯时,一位姓汪的书生所作。当年江南百姓为守家业,与虏人死战不屈。
此时听在耳里,自有些不大吉利。但瞧船主笑中带泪、满面荣光的模样,肖锦娘略一沉吟,便拿定了主意:“这是你说的啊,我可记住了!把你那猫尿好生擦擦,掉头去淮安吧!”
船主喜得直搓手,却还迟疑:“您当真……当真不去江阴了?”
“不去了!”肖锦娘把手一挥,豪迈道:“反正江湖飘零么,去哪儿都一样!”
船主这才连连应承。二人拨转船头,溯流望淮安而去。
一路上船主又挑了些淮安的饮食风俗、八卦趣闻说给肖锦娘听,见肖锦娘听到吃食就目不转睛,又特意告诉她:“您喜欢吃鱼么?咱们村有个张婆子,特别会拾弄这个,什么活鱼锅贴,什么酸汤鱼圆,好吃得吞舌头呢!”
又说他自己也会做一两道菜:“您这会儿去,小住些时日就能吃上[天下第一笋]了,到时候小人给您露两手。哎呀,不是真的笋子,是湖里生的香清清、脆嫩嫩的香蒲,小人家中那婆娘就好这一口!”
听得肖锦娘腹中馋虫直叫,只得取了块干巴巴的饼子,一边听一边就着吃:“你跟你婆娘感情倒是好哩!”
船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笑了一笑。他是个极其有分寸的汉子,也不多打听肖锦娘的来处去处。他想了想,暗道:这女客年纪轻轻的,身上的穿戴也齐全,身边却不见婆子丫鬟地跟着……莫不是哪家逃出来的媳妇或小妾?
这逃也便逃了,只管回家便是。
可就这样跟着自己一个外人进村,岂不莽撞?教家里人知道了,该如何担心?到底是爹娘生养的孩子啊!
于是船夫纠结万分,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:“客人跑这么远,家中爹娘岂不挂怀?或许还是回江阴更好。”
方才还听得眉飞色舞的肖锦娘,听了这话,那张艳丽的脸容转向江面,再不吭声。
船主自知失言,嚅嗫道:“哎呀,小人这破嘴……”
“不打紧,”肖锦娘看着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水色,神色黯淡,却轻轻道:“这天地山水、日月星辰,又有哪个有爹娘呢?”
几日后,船总算漂进了淮安地界。
刚刚驶进码头,远远地便看见冲天的黑烟和滔滔的火舌,舔舐着岸上的天幕。船主吓得血色皆无,连忙划上前去。只见岸上村落处处起火,梁倒屋塌,一片狼藉。除了火烧木头的噼啪声、房架子垮塌的轰隆声,竟听不见半句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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