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橘小说 > 青春校园 > 无冕之臣_赵刻 > 第343页
    好家伙!


    不仅要江平潮背黑锅,还要他背一口漏底的破锅!


    这种七拼八凑的杂牌军队,真拉上阵去,要么一触即溃, 要么半道上就哗变为贼了!


    周玉臣再次怔住,忍不住把眼前的年轻女官从头到脚打量一遍,心里是越看越捉摸不定:你这拿的是典韦的话本,还是贾诩的话本啊?!


    明明之前还是个满口大梁律例,受了委屈就红眼眶的少年人。


    怎地一转眼的功夫,就变得跟詹华容、周燕官一个路数了?甚至比她们还狠厉三分!


    良久,周玉臣方吐了一口气,摇头道:“这法子,使不得。”


    “如何使不得?”谭宝珠瞪大了眼睛,秀丽的眉毛拧得死紧,声音里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急恼:“莫非……大将军是舍不得那江平潮?”


    周玉臣被她这话噎得哭笑不得,摆手道:“并非此意。宝珠,燕衡与你商议时,就没告诉过你,他为什么敢举荐一个刚刚归附的外臣么?他又凭什么笃定,即便我用了江平潮,江南战局也出不了纰漏?”


    谭宝珠先是怔一怔,过了好半晌,才懊恼道:“……因为大将军从不打没把握的仗,也舍不得白白填进入命。”


    “正是这话。”周玉臣轻轻颔首,沉声道:“江南除了达官贵人,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。高托山虽然在余州建立了营垒,但他在江南,是只能走烧杀掠夺这条路的。更何况还有东瀛海寇在趁火打劫。所以江南必须救,仗也必须赢。”


    “可是大将军!”


    谭宝珠连连摇头,几乎是堵着一口气道:“欲成大事,难免要有些牺牲!若真分兵驰援江南,那云州、澜州还怎么打?今年虏人势必南下,这些年来,他们惯用[以议和佐攻战斗,以僭逆诱叛党]的伎俩,企图裂我大梁。如今见江南内乱,岂会坐失良机?”


    “当年京畿之战,您也是以千人敌万人,如此才抵消了贼虏的前军冲锋,不是吗?何不如就让江平潮也当一回前军?待您日后南下,剿灭贼虏,正好顺势收拢人心!”


    “况且,如果江南不乱起来,甚至他日划江而治……大将军也好,齐王殿下也罢,终究要受其桎梏。现在只要江南百姓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,他们的子孙后代便能安稳万年,这难道不是好事吗?!”


    越往下说,谭宝珠的心越是怦怦乱跳,一双眼目直勾勾地凝在周玉臣脸上,眨也不眨。


    近段时间,她研究过周玉臣的所有战役打法。


    也知道周大将军,当初是怎么把人骗上战场、如何把“通敌”的罪名安在燕家头上,硬生生逼服了燕东临的。说到底,周玉臣骨子里应该与她一样,都是做大事不拘小节的人。


    这样的人,才是天生的掌权者!


    所以,别人不敢直接说的话,她来说。别人不能讲的话,她来讲。


    她谭宝珠才是忠贞不二的第一人!


    周玉臣却只是端坐案前,静静听完后,平静道:“为谋者,宝珠此言句句在理。但我也有一句话,希望你能记住——”


    “我是梁人。”


    谭宝珠一时怔住,随即惶然:“大将军明鉴!臣对大梁亦是忠心耿耿!只是有些事情,须以大局为重……”


    “我明白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抬手止住她,目光定定道:“当年北虏入侵,朝廷牺牲了海洲、蔡州,又丢了云州、澜州,就连京畿也差点一并放弃。可是谭宝珠,大梁也不过是两京十四州而已。如果今日连我都要舍弃江南,敢问今后还有几个州可以牺牲?同是梁人,谁又是生来就该被舍弃的?”


    谭宝珠怔愣了半晌,默然低头。


    周玉臣指向案上笔墨,示意道:“事情紧急,不可再耽搁。你切记下,江南剿匪之事,我作如下部署:以燕州副总兵蓝蕤娘为主帅,孙勉为副帅,动员三万将士与粮草,预备南下勤王。”


    谭宝珠连忙奋笔疾书,心中却不由忧急:那燕州防务该当如何?后续打澜州又凭谁支撑?


    须知,蓝蕤娘本身就是个擅长水师的将领,用她应对东瀛海寇、余州叛军,正是其所长。可澜州也是水网纵横的地势,周玉臣要守燕檀,就必须同时与云州、澜州对峙!少了这位水师将领,无异自断一臂!


    万一到时候,澜州伪朝、云州贼虏一同夹击呢?


    周玉臣却似窥破她心思,微微一笑,继续道:“着黔州副总兵朱无为、祁州副总兵李仙君领军北上,汇集各路人马于燕州,共同抗虏。再传王皇后旨令:着兵马副元帅程叔敬即刻撤出祁州,与蓝蕤娘一同南下勤王!”


    谭宝珠的心这才稍稍安定,原本心中还有些纳罕:为何不是轩辕狗蛋、齐芥娘两位总兵?毕竟这两位才是跟着大将军南征北战的老将,名声远胜旁人。


    不过她仔细一想也就明白了,黔州、祁州两地的防务,至关紧要,须得总兵坐镇留守。


    而轩辕将军、齐将军的声望隆然,用他们弹压地方,反倒更为便利。


    诸般布置已毕,周玉臣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抬眼问道:“你讨厌江平潮?可是他得罪过你?”


    甚至不惜要他背着骂名,去江南送死。


    谭宝珠瞥了瞥嘴,冷哼一声:“对大将军不恭不顺之人,留来何用?臣知道江平潮能征善战,可天下英才济济,就缺他一个江平潮不成?留着反倒是坏了大将军的威仪,合该杀之!”


    这话何其耳熟,让人想到了远在帝都的王皇后。


    周玉臣叹了口气,起身拍拍谭宝珠的肩膀:“天下这许多人,岂能个个都对我心服口服、全无私念?难道都要杀尽么?我可以杀一个人,也可以杀一百个人,可一千人、一万人、千千万万人呢?杀得干净吗?”


    谭宝珠一时默然。


    周玉臣也不待她回话,先将她手轻轻一握,又取了个小手炉塞进她手里,缓声道:“现在想不明白也没关系。你只须记得:我们是梁人。不论做任何事,与谁并肩、或与谁为敌。只需看这一条便是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是,臣明白。”


    捏着滚烫的手炉,谭宝珠心头蓦地一酸。自打知道周玉臣是女儿身那日起,她心里便酸涩极了,总有些闷闷不乐。有时瞧见周玉臣穿着裙裳,用女孩子的声气说话,谭宝珠还有些恍惚。


    可更多的,是一阵按捺不住的狂喜!


    女人好啊,是女人就说明,周玉臣终将会有自己的子嗣!


    能有自己同等血脉的继承人,还愁江山后继无人吗?要知道,能生育子嗣,就是当皇帝的重要条件之一!


    可此时捧着周大将军递来的手炉,谭宝珠只觉心里是一阵熨帖,一阵失望。


    女人做主公的弊病,到底还是显露出来了。


    南朝侯景之乱时,萧绎手握荆州重兵,却坐视父亲梁武帝被困建康饿死。萧绎先出兵铲除湘州刺史萧誉、雍州刺史萧詧等宗室竞争对手,等建康城破、梁朝根基动摇后,才不紧不慢地出兵平乱。这使得江南闭城断粮,百姓不得不以人肉为食。城内外的白骨堆积如丘,最终的幸存者仅数千人。


    宋高宗赵构,不也是天下兵马大元帅,掌着万千兵马么?可他不照样一边哭他爹宋徽宗,一边磨磨蹭蹭不肯发兵救驾?为了避免“二宗还朝”影响他的地位。赵构在绍兴和议中,对宋钦宗的归期、待遇只字不提,默许金国将其扣留。岳飞更是因为要“直捣黄龙,迎回二圣”,才成了赵构的心腹大患。


    更不提,吴三桂镇守山海关,握着精锐的关宁铁骑。李自成围困京城时,崇祯皇帝火烧眉毛地召他勤王,他却拖延观望、首鼠两端,既想保全自己的兵力,又想在李自成和清虏之间权衡利弊,最终京城陷落,崇祯帝魂归煤山。


    为什么男人可以这般无情无义,女人就做不得?


    为什么这些成大事者,都可以不在乎百姓、家国、天下,周玉臣却要在乎?


    一个江南而已,大梁根本就不缺百姓,只要有女人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子民。而打仗总归是要死人的。死几千人,和死几万人,又有什么区别?想要万年太平,不就得付出点代价吗?


    再者,有天授帝在一日,周玉臣就得束手束脚一日。何况那些江南士族,与帝京是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的复杂关系,比黔州、燕州还麻烦。为什么不能就势借着匪乱,把他们都清理了?


    大将军什么都好,可偏偏就是这妇人之仁,这心慈手软……唉,可惜了。到底是个女人。


    望着周玉臣清俊的脸容,谭宝珠将满心烦闷强压下去,暗忖道:来日方长,往后慢慢劝说,总能劝得转的。


    于是,谭宝珠又将那日闻人鹤召集会议一事奏来,最后提醒道:


    “虽说燕监军举荐江平潮,自是另有心思。但闻人鹤、詹华容、苏弥几位大人,对江南一事,似乎也各有支持的人选。大将军是武弁出身,需防[以文制武]旧事重演。”


    周玉臣听得此话,微微颔首,心中却轻轻叹了口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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