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的威望强盛到这个地步,也就意味着权力高度集中。
好处就是周玉臣的核心班子,确实是铁得不能再铁,不论朝廷派什么人来都不顶用。
坏处便是,一旦周玉臣有个三长两短,或者说得更糟一点,真折在了沙场上……那么将没有第二个人,能继承她的权柄。
如今的北地,乃至整个大梁,都太过依赖周玉臣一人的威望与能力了。以过去的几场大型战役来说,那种逆天的打法,没有周玉臣压根就不可能赢。哪怕是黔州战役,轩辕狗蛋用兵如神,前提也是有周大将军在后方坐镇。
有些仗,只有周玉臣能打。
有些事,也只有周玉臣能做。
可周玉臣又不是神仙,她也会生老病死。
就现在这种局面,谁能替代她?程叔敬?燕衡?抑或是齐王赵况?镇安郡王赵净?
……别说是他们了,就算把天授帝、王皇后换过来也不行!
若真有那天,周玉臣一手创下的这偌大基业,只怕转眼间就会烟消云散。
因此。
也就难怪詹华容、闻人鹤这两个谋臣,要时时刻刻盯着周大将军的身心健康了。
周玉臣一连打开几本奏报,头几行字,竟都在苦劝她——此时南下勤王,凶险万分,务必交由将官处置。还有另一部分,则是劝周玉臣向蔑里干派遣外交使节,以斡旋拖延为上,尽量避免南北两面同时开战的局面。
毕竟江捷大败的例子就在那摆着,兵力有限,精力也有限!
不过更多的内容,还是在举荐可南下勤王的将领。
一旁的谭宝珠悄悄拿眼打量她的脸色,只见她拈起其中一份,凝神细看了半晌,复又取过另一份,左右比对起来。
片刻,只听得周玉臣轻轻开口,嗓音里辨不出喜怒:“江平潮的奏本,是你代笔的?”
“是。”谭宝珠心头一跳,赶忙垂首应道。
“你是文牍房出了名的笔杆子,江平潮寻你代笔,也是常情。”周玉臣略颔首,手指在奏本上敲了敲:“不过我想听听,你自己是怎么看这事的?”
也许是周大将军的语气很平静,嗓音也一如既往的温和。
谭宝珠心神略松,连忙回道:“此事在臣看来,却也简单。若论行军布阵,自然是蓝蕤娘、崔昭、孙勉、邬遣几位将军,更显老练可靠。毕竟他们才是大将军的腹臣。可要讲究礼法人情,却非江平潮不可。其他几名将军,或是出身盗匪,或是威望甚薄。要是派遣他们南下,只怕有人要诽谤大将军是[敷衍上意]。而江平潮名声卓著,既有陪都血战的功绩,又是程叔敬的臂膀。由他南下,任谁也挑不出理来。”
周玉臣微微颔首,不置可否。
谭宝珠提着心,仔细想了想,又小心翼翼道:“再者,如今东南的局势着实诡谲。前有余州叛军作乱,后有东瀛海寇侵扰,而坐镇东南的江捷又是个好大喜功、碌碌无为的。这般情形,派去的将领,没有三五个月怕是脱不开身。要是粮草接济不上,搞不好还得陷在里头。”
“如今边关吃紧,战事一触即发。蓝、孟、孙、邬几位是大将军的左膀右臂,岂能白白耗在那里?”
周玉臣再次颔首,这回倒是应了一声:“言之有理。”
见她如此,谭宝珠渐渐放下心来,继续说了下去:“此外还另有一节,却是臣的私心了。大将军既授了江平潮纪律司长之职,他本该立时去军校上任,这人虽应承了,转头却告病推托。可见心中多有怨望不服之意。既用不得,不如远远打发出去。”
“因此臣以为,派江平潮去,最是妥当。”
“……这么说来,确实是处处在为我考虑。”周玉臣面色平常,可话音却陡然一转:“但我不明白,为什么燕衡举荐江平潮的理由,竟同你的说辞一模一样?”
谭宝珠猛地吞了口唾沫,心中惊骇,彻底惴惴不安起来:“臣、臣……”
“宝珠,”周玉臣抬手止住她未出口的解释,摇头道:“我当初用你,是因为你身上有跟我一样不驯的野心,还因为你说要做我身边的典韦。曹孟德的典韦,护的是曹公的安危。而你谭宝珠,护的是我耳目的清明!我知道,你们在底下做事,难免不了要互通声气、彼此商议。这样才能避免争执,不生内耗。”
“但调兵遣将这等大事,我却不希望你们也[互通声气]。明白吗?”
谭宝珠见周玉臣没有用“结党营私”四个字,而是用了更温和的口吻,便知道周大将军没有真正动怒。再一想,自己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,在周玉臣口中乃是能护其清明的存在。当即心中又是酸涩,又是熨帖。
她渐渐恢复镇定,原本苍白的脸容也恢复了血色,才低头解释道:
“燕监军确实与臣商议过此事。但是,臣方才所言,句句皆是出自肺腑。像江平潮这等面服心不服的的外臣,留之何用?况且,况且……”
说到此处。
谭宝珠顿了一顿,抬头直视周玉臣,咬牙道:“从第一次拜在大将军麾下,宝珠便是自称为[臣]。臣的心意,大将军应当明白——与其把大量的兵力粮草,尽数耗在江南。倒不如顺势而为,届时……大将军需要剿灭的,也只有一个余州叛军而已了。”
此言既出,旁边的朱麟骤然色变,目露骇然!
因为谭宝珠的弦外之音,很简单,也很直白——
不论是任由高托山杀了皇帝,还是让他俘虏了天授帝,对周玉臣来说都是好事。
因为这样一来,周大将军就只需要解决高托山这一个麻烦了。
说到底,周玉臣再是天下兵马大元帅,再是割据一方,名义上也仍然是梁臣。可但凡有心的,都能看出来她野心勃勃,志向绝不至于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。就连朱麟自己,都快忘了当初周玉臣在宫闱里时,俯首称臣的样子。
齐王赵况身体孱弱,又甚少干预政事,几乎没有练政的机会。
而且齐王背后是没有母族的,名义上的“母族”,那还是周玉臣给他安排的苟家。且不说苟家的苟器,自从成了燕州家主后,对周大将军是马首是瞻。即便苟器后面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野心,有谢家、燕家另外两个大族制衡,以及周家军的兵马在,怕是还没动弹就给按下了。在外戚助力这一块,齐王是想都不用想。
在谭宝珠看来,既然已经有了这样一个听话的傀儡,那天授帝就不能留了。
再留下去,周玉臣迟早要背负“弑君”的罪名!
大梁现在是内忧外患,一个政权想要安稳,就不能给各方势力可攻之机。所以,周玉臣可以在行动上“以下犯上”、“抗旨不尊”,但是明面上必须是一个“忠臣”!
可天授帝要是被高托山掳了去,那情形可就两样了。
“臣观高托山的举动,是要走[尊王攘夷]那套路子的。纵然战事不利,一时半刻也不会有大碍。既然朝廷看重程叔敬、燕衡,不如就派他们的人南下,也顺了朝廷的心意。待燕云安定,贼虏撤军……大将军再南下救驾,也为时未晚。”
最后几个字,谭宝珠咬字极重。
虽然从头到尾,她没一个字是大逆不道的。可仔细一想,等燕云安定了,天授帝是死是活还两说呢!
而且就算活着,那又怎样?高托山与周玉臣不同,他本就是反贼,还跟鹰咎棱勾结在一处,简直是叛国通敌一个不少。这可不是半道上改口说“匡扶梁室”就能含糊过去的。相比之下,周玉臣从头到尾都是忠心耿耿、义薄云天!
更有一层,谭宝珠没有说透,但周玉臣听懂了——
就算天授帝还活着,可勤王救驾总有意外吧?就不能是周大将军赶到时,皇上不堪其辱,已经不幸“自行了断”了吗?!
作者有话说:
挠头。这章怎么说呢?周玉臣麾下不养闲人。周一请假,后天继续更新。
第269章
从理论上来说, 谭宝珠给出的这个计策,确实是周玉臣解决天授帝最好的办法。
如果在战事初期,皇帝被俘、中枢机构被毁, 指不定会加剧动荡。这也是周玉臣当初必须解救帝京的原因之一。
可眼下情形不一样了, 大梁现在可是有三个圣人!因为帝京未失, 赵氏皇族也没有被尽数被俘。大梁的整体政治架构, 依然能够运转如常。
甚至退一万步讲,即便天授帝尚在人世,只要他被俘的消息传来, 周大将军便可立时拥立齐王“临危继位”,再遥尊天授帝为太上皇。不就是效仿一回唐肃宗李亨嘛!谁让皇上只剩下这一个儿子了呢?
这番言语,哪怕是“天下第一号忠臣”周玉臣也给听愣了!
一时间,四目相对,二人都默然无声。
过了半晌, 周玉臣才回过神来,低声道:“照你这个说法,那江平潮此次南下,只能[剿匪不力]了?”
“回大将军,只能如此了。”
谭宝珠语气轻松, 眼睛却亮得仿佛有一团火:“近来燕州涌入不少流民, 边辅司查细作查得头痛。倒不如索性把这些闲汉编成行伍, 教江平潮领着南下!一来解了燕州隐患,二来朝廷面前也有个交代。两难自解,岂不周全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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