况且,就算江平潮“病好了”,就得继续留在燕州军校做纪律司长,还得正儿八经地做出点成绩来!这也就意味着,他的活动范围,都被圈定在了校内,就跟燕衡此时此刻的处境一样。燕衡这个“会办”,相当于副校长,又是燕州本地的世家出身。自然会有一些燕州学子,愿意与他亲近,叫他一声座师。
江平潮一个管纪律的司长,本就是容易得罪学生的差事,又是空降过来的谁也不认识……你让他一时半会,从哪里打入周玉臣的嫡系内部?
倒不如请缨南下,借此换个差职呢!
不过。
这些对于燕衡来说,都是无足挂齿的小事。
最重要的是,江平潮这一步棋,是否能把一块铁板似的周家军,撬出一道缝隙来。
以及眼前的这个人,是否当堪大用。
燕衡思忖片刻,摇头道:“江将军,这事你看得浅了。高托山虽说能力有限、有勇无谋,但这一步棋,倒像是背后有高人点拨过的。”
“燕监军此话怎讲?”江平潮闻言,顿时一愣。
燕衡瞧了瞧不远处渐渐聚拢的学子,提脚便往回走,边走边道:“你不妨细想,投奔那高托山的都是些什么人物?无非是些打家劫舍的军贼、贼寇,尽是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。而周大将军麾下,兵是精兵,将是良将。两下比较,犹如云泥之别。要驱使这么一群乌合之众,拿什么来壮胆色,鼓动他们与大将军为敌?他只能说些最简单、最粗鄙的道理,才能让别人有胆子跟他一起干!”
江平潮听罢,面上再次怔住,随即醍醐灌顶一般明白过来。
对于一帮没读过书,不认识几个字,一辈子就能耐在二两肉上的人来说。
还有什么,是比“看起来最危险的人,其实只是个娘们”更让人放心的事情吗?!
也就是周玉臣这娘们运气好,要是真打起来,这些叛军必能让她明白——什么叫做绝对力量的优势!
当然,还有些话,以燕衡的身份不方便点破。
但江平潮仔细想一想,也就回过味来了:为什么高托山这帮人,吃饱了撑着,非得编排周大将军和天授帝、齐王,甚至还有闻人鹤的风月八卦?
难道打压一个女人,只能从裤·裆子下手?
甚至换句话说,就算周玉臣一天睡八个,还不跟他们结婚……但是那又如何呢?难道你的嘴巴,能有她的拳头硬?
说再多,北地全境尽归周氏所有,已是不争的事实。
高托山好歹也是地方枭杰,他能想得出“南下迎奉天授帝”这一决策,必然不是个目光短浅之人。
燕衡揣测,高托山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:
一来,是要叫天下人觉得,周玉臣能有如今的地位,不是她有多大能耐,也不是因为她有多大的人格魅力。而是因为她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。
美丽女人靠些温柔手段,窃权上位,是她们的惯用伎俩。实则根基浅薄,一推便倒。
二来,天授帝、齐王能容忍这样的女人上位,不仅被她迷得五六不着的,还把帝国权柄拱手相让。就连闻人鹤这样直臣,都被她给忽悠住了,说明什么?
说明赵氏庸懦无能,大梁气数已尽,正是造反的好时候啊!
江平潮恍然大悟,又将种种计较在心里过了一遍,再抬头时,却见燕衡已走出十数步远。
这便是要回班房,仔细相谈的架势了。
江平潮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。此时班房黑沉沉的,窗外乌云蔽日、天光微弱,一如当下晦暗不明的朝局。
待二人重新落座,江平潮才朗笑道:“燕监军,您说我出兵南下这事,到底成不成啊?程将军可是再三交代,遇事不决都得问问您人老家的意见哩!”
燕衡端坐上首,眼皮微抬,目光沉静地扫他一眼。
这小子看似浓眉大眼、憨直鲁莽,话里话外却是在点自己。毕竟他燕衡与程叔敬,同是皇上派来的将官,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
江平潮见状,连忙凑上前去,脸上那点憨傻气也收了起来,露出几分精乖:
“监军容禀。我虽是个粗人,却也不傻。高托山这盆脏水泼下来,污的事大将军的清名,想乱我军心呢!风言风语传开了,白的也能说成黑的。大将军在北边辛苦挣下的名声,岂能让这起小人糟蹋?须得以雷霆之势,擒杀此獠,方能以正视听!再有一条,皇上在江南,一道金牌接着一道金牌地诏令大将军南下,于内于外、于情于理,大将军都得出兵南下!”
燕衡不置可否,只淡淡道:“即便如此,我又为何非要举荐你呢?大将军麾下,能征惯战者不乏其人。”
“燕监军莫不是特意考我呢?”江平潮故作夸张,露出惊异的神情来:“周大将军麾下自是人才济济,可眼下轩辕将军、朱将军需镇守黔州;齐将军、李将军又被调至祁州协防。目前可用之之人,无非是蓝蕤娘、孙勉、邬遣等几位手足,再就是几位刚提拔上来的年轻将领了。”
见他说得在理,燕衡并未反驳,只是微微颔首。
“实心说,这里头也就一个蓝蕤娘能看,她那练水军的本事,比我在陪都见过的那些脓包都强!”江平潮翘起了大拇指,一脸赞叹,转而却又道:“可蓝蕤娘到底是盗匪出身,让个女土匪领兵救驾,朝廷心里不得打嘀咕么?”
“而那些年轻将官呢,也跟孙勉、邬遣等人一样。且不说能不能压得住阵脚,便是这身上的威望,到底是要差一些。倘若是斩杀了黑熊王的朱无为在这,兴许还两说。”
燕衡目光深邃,轻轻笑了一笑:“言之有理,江将军既出自官军,曾在高扶风、程叔敬两位大将麾下效力过,在军中又有[撞破山]的威名。如此看来,此番南下,确实非你莫属了。”
“哎,不敢当,不敢当!”
江平潮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来,声音却更低:“其实我这一回去,主要是为了您与大将军呀!如今朝中物议如沸,皆因大将军功高震主,又复女装,引人猜忌。若由我领军南下,一则可向朝廷表明,大将军心系皇上,是实打实的忠臣;二则,燕监军,您在燕州是代表朝廷监察军事,小人的军功,也全赖监军举荐!这才是最重要的——有监军您在,周家军就乱不了!”
燕衡呼吸一沉,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。
这个江平潮,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憨直冲动!
他这番“怒发冲冠”、为维护周大将军名誉而请战剿匪的举动,不论周玉臣是否应允,都足以彰显他江平潮的忠心。
更妙的是,由燕衡这位“监军御史”举荐他,在朝廷看来,正是燕衡能制衡周玉臣的证明!
此时此刻燕衡终于明白,为什么这小子销金如土、浪荡不羁,还毫无忠实专一可言,却仍能得高扶风、程叔敬等人另眼相待了。因为这家伙,确实深谙局势,懂得如何互惠互利!
燕衡深深地看了江平潮一眼,最终点头:“好,既如此,我便成全你一回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268章
是夜, 已过三更。
周玉臣才踏着浓重夜色回来,露水早已打透了披风,浑身上下潮乎乎冷冰冰的。如今战事在即, 抢收荞麦、晚稻、棉花等农作物, 就是战备的重中之重。毕竟燕州是门户, 一旦开战, 便是首当其冲。是以咱们的周大将军,除却整备军队之外,还得抽出时间巡查秋收的进度。
刚一进门, 朱麟便殷勤递上一碗煨得滚烫的热汤。还不等周玉臣把汤喝完,朱麟又转身捧出了厚厚一叠文书,齐齐整整地摆在她面前。
“今天确定只有这么多么?”周玉臣捧着汤碗,挑眉问道,语气里透着不信。
朱麟只是嘿嘿一笑, 不吱声。
当然不止这么多,还有很多的文书装在匣子里呢!
只是詹华容早先有过嘱咐:“别把所有文书都摆在案上,一来,实在也摆不下;二来,事有轻重缓急, 咱们得先替大将军筛选出来;三来, 好歹也体恤一下大将军。谁一进门看着小山也似的文书在那堆着, 心里能好受呢?只挑那最紧要的几本放上,看着时间,再慢慢给她加上去便是。”
听起来极其贴心,不愧是周玉臣的心腹谋臣。
不仅要为周大将军出谋划策,还得时时顾虑她的健康,就怕周玉臣被压力压垮了。
但是话又说回来,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不论是燕州军校也好,黔州军工也罢,甚至是与军事无关的财政、人事、制度类的内容……即便有谢问玉、燕襄、苏弥、谭宝珠等人先行审阅,但许多事仍要周大将军来最终拍板。
这种威望由来已久。就连远在祁州的程叔敬,对此也无可奈何。
按理说,程叔敬顶着副元帅的名头,名义上也有节制天下兵马的权力。使唤不了周玉臣,使唤几个将官还不容易吗?
可每次程叔敬想动点手脚,李仙君、齐芥娘两位总兵便会冒出来,劈头盖脸地就问:“这事周大将军知道么?”、“问过大将军的意思不曾?”直把程叔敬气得倒仰,却愣是动弹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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