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希望是个好官。”翠辛贞回道。
两人没再议论马车的事。
雨越下越朦胧,她要去店里,五弟要去酒楼,便各自在岔路分开。
今日的雨大,翠有志想酒楼生意应当很萧条,不必着急去。
他原本还想去一趟驿站打听消息,谁知还没走多久,后颈忽然一痛,整个人顷刻使不上劲而倒在地上,被人悄无声息地抬离。
不知过了多久,翠有志隐约察觉自己好似被人放在地上,还听见几声‘大人’,随后便是逶迤在地的长袍如蛇般从远至近。
是谁将他打晕带来了什么地方?
翠有志后颈痛得忍不住轻嘶,隐约听见有人温声在问。
“醒了吗?”
随着意识逐渐清醒,翠有志捂着发胀的额头睁开眼,先见的不是问话的人,而是近在咫尺的剑尖。
与眼球极近,只要他稍一动弹,便能将眼球刺破。
翠有志连眼球都不敢动,目光落在坐在不远处的秀色少年身上。
“许久不见,五哥。”
翠辛贞好像完了。
是拥玉京。
在看清这张少年脸庞后,他后背发寒,“怎、怎么是你?”
少年歪头:“怎么不能是我?”
“你不是在京城吗?”翠有志大气也不敢喘。
拥玉京浅笑不言,为何会在枯关?
自是因为这是贞娘狠心离开他的第九十二日。
为了找到她,他自昏迷醒来当日便披上官袍去往翰林院,甚至连同僚都诧异他这般模样,怎就来上值了。
他微笑而过,温声答复,政务不可停,如往常那般处理事务,却比往日更激进,凡是能作为政绩,他一概包揽,兵器改良,精进火铳,炼盐之术……
为将更有用的东西呈上皇座上那位,他结党营私、玩弄手段……凡是能以最快的速度往上走的方法都不惜用尽。
所有人都说他年纪轻轻便醉心权力,只有他自己知晓,是为了什么。
身为京官,他职位若低,走不出京城。
“你无需知晓,只需知……”他轻声友善,目光掠过翠有志的眉眼。
翠有志的眉眼与贞娘有几分相似。
令人嫉妒。
“想剜眼。”
翠有志冷不丁听他面无表情说这种话,下意识闭上眼,可闭了眼,又听见面色嫉妒如毒夫的少年仍旧开口。
“挑拨离间的嘴,也应该割了。”
没有翠有志,他早就与贞娘共结连理,而不是险些阴阳相隔。
“还有血,也应放尽。”
他怎么没能拥有这身与贞娘难舍难分的血肉?想放干净。
若非人身排异,他想将翠有志的血换到自身,如此他便与她血脉相连。
嫉妒。
恨。
喘不上气的窒息又一次袭来。
翠有志听着细数的话,心中划过一丝寒意,想趁他不备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,朝外跑,却被抓住发髻拖曳回去。
他被人按住四肢,趴在地上,抓起发髻被迫抬头看着因喘不上气而面颊嫣红的少年,大喊:“你杀了我被二姐发现,你也别想好过,为杀我而搭上如今的官位不值当。”
他妄想说通他,而少年缓过窒息,上抬湿软睫毛,笑声很轻:“这里没有监控,谁会知道你是我杀的,况且我又没见过你,过几日才会到枯关,你的死又与我有何干系?”
若不是为了杀翠有志,他早就和贞娘相见了,而不是与她擦肩而过不能相认。
翠有志见他似真的要杀了他,而周围无一人能救他,心生绝望下闭上眼等死:“二姐若是知你杀了我,你便再也别想得她原谅”
长剑从上而下落在耳畔。
他只觉得耳尖一痛,随后发现自己没死,睁眼发现那把剑没有插进身体,而是插入一旁的泥土里。
少年居高临下站在面前,轻声呢喃:“你说得没错,她为了你都能抛下我,若真死了,她此生都不会原谅我。”
活……活下来了?
一瞬,他因劫后余生而手脚似不听使唤,浑身不住发抖。
拥玉京身形微折,轻蹲在他面前,垂眉如春山,嗓音清润温柔:“来,告诉我,贞娘如今住在何处,我便不杀你。”
“你……不知道?”如此美艳一张少年面庞逼近,翠有志生不起半分的欣赏,颤着身子想往后退。
“嗯,知啊。”他弯眸,“但我要你说。”
翠有志虽不懂他明明知晓,却要亲自问他是为那般,能有生路自是想求,“枯关若水巷,南二十七户,门前有棵石榴树。”
若非记不住,他恨不得将门前有几块石板都一五一十告知他。
听完他诚心所言住址,拥玉京温笑清泠:“多谢。”
翠有志见他一身文人气度,如此有礼,应当是说话算话的读书人,正欲松口气,蓦然又听泠幽幽的柔声哀怨入耳。
“但那将我与贞娘险些此生分开的,需得咬破手腕才能回来的仇不能不报。”拥玉京轻声道。
这份仇比什么都重,他至今想仍会生恨意。
……
夏雨缠绵如雾,一股溽热的湿气萦绕马车,戴斗笠蓑衣驱马的车夫撩起帘幕,路过行人好奇往里掠过一眼。
只见从马车内冒雨出来少年素衣如仙,肌如冬雪,眉目丽而乌发漆黑灿,身姿修长挺拔地站在细雨中,望着前方的院子,露出几分怪异微笑。
这是贞娘和旁人的家。
贞娘与他同住一家十几年,从未分开过,如今在这里竟有新家。
他接过油纸伞,孑然一人推开院门,漠然扫视内院。
院子虽小,却收拾整洁,遮雨的瓦檐下还晾晒着几件潮润的?褐与裙裾,灰木窗格外挂着干辣椒与豆角,他便将这人间烟火气尽纳眼底。
贞娘到何处都能活,但没有他,她辨别不出哪怕同为血亲,遇事亦是只会保全自身。
所以贞娘还是离不得他。
他唇微扬,踏着蒙蒙雨幕,一步步入院中。
七月的雨下得又湿又热,雨过后申时又露霁光,屋檐水滴落坑中,街道渐渐重新热闹。
忙至傍晚闭店,翠辛贞锁上铺子,去岔路等五弟一道回去。
等过了往常他来的时辰,还不见人,她以为今日忙,便去酒楼。
一去问才知,今日五弟没来酒楼。
翠辛贞清晨是与五弟一道出的门,亲眼看着他去酒楼,怎会一整日无人见他?且连清晨躲雨借伞的关二哥店中人也说他没回来还伞。
莫不是分开后,他身子不舒服,先归家去了。
但又酒楼都不告假,也不支会她一声。
“多谢。”翠辛贞担忧五弟的身子,先还手中伞,敛衽道谢,遂脚步急急朝家中赶去。
今日的雨下至晌午停,午后有露过艳阳,此时日落黄昏,若水巷道内的瓦檐偶尔还会落下几颗水珠砸入坑中。
她小步微碎,在路上遇上同住一巷的妇人。
“贞娘,明儿路过时,顺捎带一份胭脂,我家姑娘喜欢。”
“好。”她白净的脸颊染笑,示意已经听见,还点了几下头。
妇人松手,她疾步往前走两步,又回头问:“英婶,不知道你今日可看见五弟回来过?”
“你五弟?”妇人想了想,摇头:“没见过哩,不过今天倒是见到一位白净漂亮的年轻郎君,也不知是哪户人家的亲戚,好生不俗气,又是坐马车,又是随从跟随。”
话语中俱为艳羡。
翠辛贞心中惦记五弟是否真的生病,没留意听妇人感慨的话,当是哪家人的亲戚,向妇人告辞,继续往家中赶去。
为便于寻人,姐弟两人没回大莲山住,早就搬来枯关城内,赁了一间院子,她还在城内开着一间小铺子,五弟则每日从酒楼做学徒回来更方便。
而今日再寻常不过的一天,她心中却总觉闷得发慌。
翠辛贞站在院门前,那股浓烈不安好似更浓了,好似有什么大事发生。
许是因为今日下过一场突如其来的雨,将枯关几日的闷热打湿,她压下怪异,低头看着没有锁上的大门。
她登时松口气。
看来没猜错,五弟当真归家了,大门的锁都开着。
不知五弟怎么忽然归家,不告假,也不来与她说。
翠辛贞抬手推开院门,声柔含忧:“五弟,你今日怎么没去酒楼,也没和我……”
随着门被缓缓推开,她抬眼望去,眼底的担忧在看清掠入院中那道只有梦中才会出现的熟悉身影后,顷刻戛然而止。
黄昏残霞,院外满墙艳簕红。
坐在椅上等候的少年眉目如画,丽雅似青松落色,听见声音微抬下颚,温柔的目光凝望她,浅笑道:
“贞娘,回来了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浅浅强制爱一下。掉落20个红包
第79章
如风骤息, 周围似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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