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只相似的手镯只需戴一只便足够了。
翠辛贞想将其中一只取下来,可手放了许久,不知为何半晌没能取下。
已经戴习惯了,取与不取其实也无甚关系,日后他在京城为官,前程似锦,她在枯关度过此生。
她最终放下手,探身吹灭桌案上的烛光,躺在榻上休息。
……
翠辛贞曾开过铺子,这些年慢慢积累了本领与见识,只是枯关本就贫苦,它地处大山深处故而贫苦,城中地皮并不便宜。
为找合适的铺子,前前后后她忙了将近一个月才定下来。
铺子就开在枯关城西南方向的街道里,不似京城与临江府这些大城,有闲钱的贵夫人多,所以她的铺子开得小,刚好足够维持日常开销还有富余。
铺子里也没有招帮佣,从做货至上架售卖,全都由她亲自上手。
而五弟此前说在关二哥的酒楼中干不下去就走,也一直没走。
关二哥看在以往同村的交情上,对五弟多有照拂,五弟也对他有所改观,回来偶尔会说上几句好话。
只是这她从五弟口中得知关二哥也可怜,前几年妻子因病离逝的鳏夫,独自带着年幼的孩子在枯关城内经营这家酒楼。
虽然关二哥与她有年幼情意,但一个鳏夫,一个寡妇,翠辛贞懂得避嫌,甚少与他相见。
随着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,店铺的事她无需太操劳分神,大部分时间都在向人打听弟弟妹妹的下落,很少打听京城的事。
七月的热雨缠绵连下几日,雨过天晴后夜色明亮。
京城的清月临照华府,马车停在府门前,仆役上前端凳迎接主人。
长帘被苍白的手撩开,怀抱木匣的少年从轿中出来,抬起浸在月色中媚俊面容,宽袖官衫,乌发高挽,清冷眉眼间的神情很淡,苍白如大病未愈。
他踩着轿凳,如幽静的魂,慢慢走进府邸,嗓音泉珠滴落空寂。
“今日可有消息?”
仆役双手呈上,答道:“回郎君,找到一支金簪。”
披星戴月的少年脚步骤然一止,侧首将目光落在仆役双手呈上的物件上。
一支缠枝金簪,款式少有。
他看良久,颤动乌睫,恢复稍许活气,拿起那支金簪,心平气和地问道:“什么地方找到的?”
仆役答:“枯关。”
“枯关啊。”他轻声呢喃,苍白的指腹轻蹭着簪子,随之抚到凸起的纹路,殷红的唇角微扬,空荡的眼里也浮起缱绻情意。
是贞娘的簪子。
当初他带贞娘去选首饰的铺子,是他与旁人一起开的,这些原本就是为贞娘所打造,每件饰品上都刻有他写的字。
此朝代,除他以外无人识得的字。
也如他所想,翠有志带走的那些金银首饰,会沿路慢慢流出来,所以他只需沿着找,哪怕南朝再落后,也还是会寻到蛛丝马迹。
瞧,这不就寻到贞娘了。
只是他没想到,他的贞娘竟然如此重感情,随着人离去后,没有选择去陌生城池隐姓埋名渡过此生,而是回到故乡枯关。
离开十几年的枯关她都舍不得,怎舍得陪伴在她身边十几年的他啊。
贞娘,我从异界拼死回来,这次不会再放你离开我。
留在我身边,与我共死共生。
他轻碰簪头,玉凉空淡的嗓音柔成春水:“我知晓了,不必再跟着我。”
“是。”仆役躬身在原地送走郎君。
夜风轻拂廊上红灯笼,光影幢幢的明暗交错下,少年抱着木匣,手握金簪的步履飘然,融入长廊的身影更似于月夜下朦胧的鬼。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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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
枯关七月的雨下得暴戾, 清晨出来还是晴空万里,在路上,顷刻间便下起倾盆大雨, 逼得行人不得不寻一处避雨所。
躲进屋檐下, 五弟掸着衣袍,止不住嘀咕:“枯关的雨总是这样, 没点预兆就下起来了。”
翠辛贞取出帕子递给他, “五弟擦擦脸。”
五弟接过她递来的帕子, 见她面对这般急雨也依旧温柔,无半分埋怨, 心头什么火气也没了,坐在旁边擦脸上的雨水, 陪她一起等雨停。
一旁还有同躲雨的旅人,他们闲谈近日枯关发生的大事。
“听说了吗?发运使遣派了位大人要来枯关,整治前几年吞没朝廷赈灾一事。”
“自然是听说了, 朝廷近来发生这般多事,宁王谋反远逃,太子与其党部虽然护驾却也有一摊子的事,这个时候还能遣派大人来管我们枯关?”
“可不,枯关虽偏远,好歹也是国土, 再不管管,不知要乱成什么样。”
几人肆意谈论朝廷的事, 翠辛贞坐在栏杆上, 拧着滴水的湿发,没听这些人讲的什么,偶尔抬眸望着远处如浓雾的雨幕。
这场雨也不知何时会停。
五弟则在听人说话, 闲来无事与他们搭话:“若是发运使大人来了,枯关这些大老爷可就要惨了,都得夹起尾巴做人。”
旅人笑道:“这可不好说,万一是我们夹起尾巴做人可就惨了。”
这些年因陛下年迈,立下太子又迟不退位,朝中群臣沉迷分权站队,陛下手中权力被分,连他们这些不参政事的普通百姓都知道,哪还能当真派出京官来偏远的枯关?
翠有志好奇问:“这发运使是个什么,我好似没听过?怎么听起来不像是好事。”
旅人常年走南闯北,知晓得多,见多识广,闲来无事便答道:“发运使掌管漕运与调度,驻扎在江南一带,除了漕运转输以外,发运使还总管东南六路的赋税收入,兼管茶盐专卖、坑冶铸钱,那都是天下最肥美之差事,当这里的官个个富得流油,去管的也都是富庶地带,所以你说来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枯关能有什么好事?”
翠有志琢磨竟是有钱的官,呵笑道:“万一是见我们枯关穷得吃地皮,特地带着江南那些产业来提携枯关呢?”
“这……”
几人面面相觑,显然不相信还有这等好事。
“我倒是觉得可能有好事。”翠有志兀自点头。
他马上就要学成开店,只盼望日后枯关好,半点不愿去想不好。
翠有志打听:“对了,发运使能遣派来什么大人过来?”
那人摇头:“这个就不清楚了。”
既然是发运使的官员,应当是江南来的外地官,翠有志便没曾多想,与他们闲聊打发时辰等雨停。
雨下得突然又急,不少人陆陆续续来这片屋檐躲雨,约莫半炷香骤雨渐小,等不及的路人见天依旧阴沉,担忧等下雨还会下大,便冒雨离去。
翠有志问:“姐,我们要不要也出去?”
他今日还得去酒楼做学徒。
翠辛贞看向远处的天:“先走吧,万一等下雨又下大了。”
“成,那你披件衣裳。”
两人欲将衣裳顶在头顶遮挡细雨,刚迈出瓦檐,前方忽然有撑着雨伞的人匆匆跑来。
“两位稍慢,我家主人见两位冒雨,特地命我来给两位送伞。”
“你家主人是?”翠有志诧异看来人手中的油纸伞,再扫他一身穿着显贵,不像位仆奴。
来人笑道:“我家主人只是路过此地,恰见两位避雨,特地叫我来送伞。”
他没说主人是谁,吩咐随行而来的人,将油纸伞分别发与瓦檐下躲雨还没走的一众行人。
瞧着似乎是位好心的有钱老爷在大发善心,翠辛贞与五弟也便没再多问,向送伞的人道谢,问届时如何还伞。
那人浅笑摇头,道了句不必,随后带着人离去。
瓦檐外细雨绵绵,不少行人脚步匆匆地撑着好心人赠予的油纸伞,冒着细雨离去。
有了雨伞,翠辛贞与五弟也不必淋雨,朝着湿街赶去。
期间五弟讲话,她倾耳去听时,正与一辆马车擦肩而过。
细雨中的热风吹拂马车帘幔一角,依稀从翠辛贞余光掠过半截白皙的玉额,她的目光下意识顺着马车往后看去。
五弟见她说着话忽然止音,也跟着回头见身后是一辆平平无奇的马车:“二姐你在看什么?”
翠辛贞回神,摇头道:“没,就是发现枯关的马车似乎多了。”
枯关僻远,寻常难见几辆马车,这几日总是能瞧见马车入城。
五弟收回视线,揽着她的肩往前走,告知道:“因为江南的有钱官要来枯关了,周边的商贾乡绅应当是想巴结人,所以近日都往枯关涌入,今儿清晨师傅还说过几日县太爷要在酒楼招待贵人,想必那位大人过几日便要入枯关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,难怪好心的老爷也多,今日发这么多伞。”翠辛贞垂头避开脚下的水坑,柔音轻缓。
五弟低声嘀咕:“这当官的就是好啊,还没入枯关,整座城都跟着沾光,以往那些有钱的大老爷怎舍得来我们这等小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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