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殷奚没有翠辛贞。


    他重新穿上浴袍,从镜前离开,慢慢摸索着往浴缸里放水。


    这些现代之物,深入脑海,他稍微打量几眼便能记起来是如何用的,所以他也一并将浴缸上的花洒打开。


    这几日他表现正常,没有人会拒绝他沐浴的请求,现在淅沥沥的水声会不断响起,无人怀疑他可否在沐浴。


    他抬起苍白的手,垂睫看着皮下青筋,启唇用牙咬破手腕。


    生生咬破手腕的滋味很痛。


    他垂下的睫羽不断颤抖,直到咬得手腕血淋漓的放下血流如水的手,迈着虚软的步伐,让身子浸在足矣淹没人的浴缸中。


    晃荡的水淹没过锁骨,他像是回到了熟悉的怀抱。


    贞娘将他从水里拉出去时,也曾经是这般温暖。


    他扬起苍白的脸,望着天花板,满是血的唇瓣上扬,在疼痛中感到一丝轻松的快.感。


    其实他向来畏寒畏热怕痛,所以最初穿越去陌生落后的时代,他无时无刻想回来。


    现在他却想回去,他也不知到底能不能回去,或许在南朝的拥玉京已经死了,他才能回来,也或许他身为殷奚死了便就死了。


    可他还是回去找她,想抓住她。


    哪怕她对他没有半分的情爱,甚至连情亲都弱得比不上旁人,他还是不放心他的贞娘。


    贞娘心软,性好,如今却与卑劣之人离开。


    没有他,她会吃亏的。


    越是落后贫穷,人的劣性越重,这些人将人口买卖视为常态,所以他见贞娘第一眼,她才辗转在不同人手中。


    所以她怎能忘记这些人的卑劣,如今还要随这些人走,而抛弃他?


    他担忧得近乎生出几分对她的恨意。


    他有些恨她。


    不,或许是很恨。


    恨得他冷得忍不住蜷起来,意识涣散地想。


    贞娘,我会找到你的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一口气多更新点,为了小情侣快点见面浴巾的感情浓度太高了掉落20个红包


    第76章


    -


    从京城离开几日了, 翠辛贞随五弟坐上回大莲山的牛车。


    沿路枯树无皮,春月里只有半点翠绿,生机似被摧残, 至今还恢复。


    离家两年之久, 终于归乡,翠有志身上的伤也不痛了, 趴在牛车边沿不停与她讲话。


    “二姐, 你有十几年没回来了, 看看和你记忆中还像不像?”


    翠辛贞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景色,唇边抿出这几日以来唯一真心的微笑, 柔声回他:“嗯,像的, 还有些记忆。”


    她十四随人离开大莲山,如今记得的不算多,但身体似乎还有对故乡的眷念, 一入地界便觉得前所未有的舒适。


    翠有志指着不远处的那棵树,道:“还记得那棵树吗?小时候你带我去赶集,我们没钱坐牛车,每次走累了,都要在那棵树下乘凉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顺他所指,看向那棵树。


    记忆里那棵树能容纳几人遮烈阳、避大雨, 而如今十几年过去,此刻早就已经枯成连绿叶都没有的死树。


    “树死了。”她轻叹。


    翠有志翻身靠在边上, 告诉她:“其实三年前还没死, 活着呢,我以前经常带着弟弟妹妹去镇上时,路过也会在那儿歇凉避雨, 只是后来大莲山一年接着一年闹蝗灾,庄稼几年不能好好有收成,没吃的便将树的皮煮来吃了,然后树就死了。”


    有钱的倒还好,能向外面买米,像他们这种穷得揭不开锅的,等后来实在没吃的,不得已才带着弟弟妹妹背井离乡。


    翠辛贞听着五弟说起以前,眼中也不觉跟着露出几分回忆。


    大莲山地处不好,土地更是贫瘠,她还记得以前要走好远的山路,才能走到好的庄稼地里。


    那时大姐嫁人早,嫁出去后再也没有回来,三妹嘴甜模样生得好,爹娘喜欢,想着将三妹养好些,日后能嫁个有钱人,寻常不会干太重的活。


    而她当时是家中最大的女子,不仅活干得最多,回去还得照顾读书的五弟和年幼的弟弟妹妹们,所以自幼养成了如今这般的性子。


    不过那些年虽然她每日少有空闲,也还是有高兴的事,村子小孩多,她的玩伴也不少,曾随这些人在这里的每座山头,将山歌唱得响亮。


    也不知十几年过去,昔日那些玩伴可都还在。


    忆起这些,姐弟两慢慢进了村子。


    因两年前的蝗虫灾祸,大莲山的村子尚未恢复,荒凉至极,村子里的人也稀少可怜,路过的人已经都不认得了,五弟倒是能和人说上几句话。


    翠辛贞踩着故乡的土地,站在从小长到大的房屋前打量。


    到底是过去十几年,与记忆中大有不同,昔日狭窄得漏风雨的茅草屋,如今成了泥墙,然又因两年无人居住,泥墙坍塌些许。


    依旧落魄、贫苦。


    翠有志走来道:“你走的第二年爹娘便请人修葺了房子,说是日后……”


    他话音一顿,唤道:“二姐,你进来瞧瞧,我们一会将坍塌的地方补好,不然万一下起雨来,没法住了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收回视线,回头抿唇浅笑:“好。”


    她提着包裹进院子,寻干净处放下,再挽起袖子与长发,打水擦房中钻虫的木具。


    看着这些擦过后,很快又在上面浮一层的白灰,翠辛贞又想起五弟方才没说完的话。


    其实她知晓他是要说什么又不说了,修房子的钱许是卖她后剩余的钱。


    当年家中穷,吃不上饭,五弟读私塾家中拿不出钱,所以爹做主将她卖了,因这件事五弟还曾赌气不去私塾,是她哭着去将五弟劝回去的。


    她自幼便知道自己身为女儿家,是要为这个家奉献姻缘、劳动,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,所以她才听爹说要将她卖给人牙子时,没有太过抗拒。


    但若说没有难过吗?


    自然是有的,她现在都还记得,那时她已经许了亲事,只要熬到十五便能嫁人,忽听爹要将她卖给人牙子,她去求了娘一整夜,眼都哭肿了。


    那时娘也无可奈何,劝她说都是命,要认,也让她多想想家中还等着靠卖卖身钱养活的弟弟妹妹们,全家都指望弟弟读书有出息,可没有钱继续上私塾,日子只会越过越没盼头。


    娘还说哪家女子生来就是要顾全这个家,大莲山有几家女儿没有被卖过?娘也是这般过来的,她不去就是不孝。


    那晚娘也哭了好久,直说要怪就怪与她说亲的那户人家给不出这般多钱来,若不是家中实在难,又何苦卖女儿?


    她性子懦弱,耳根子软,做不来离经叛道的事,最终哭着答应了。


    只是没想到后来会被卖得这般远。


    如今想着往事,不知为何,翠辛贞想的更多竟是玉哥儿这些年对她说过的话。


    玉哥儿所思所想皆与旁人不同,他告诉她,这世间唯有自己才会永远陪着自己,所以人这一生,最重要的便是要珍重爱己。


    还告诉她无论是男人、女子都是独属自己的,不能作为买卖的一件货物,也没有谁有天生要牺牲自己,而去成全旁人的义务。


    人不能信任命运,要相自己,她当初就应该逃走。


    这些观念放在十几岁时的她身上,她连想都不敢想,如今看着眼前的这一切,她觉得是对的。


    可时过境迁,她不再是当年的小女娘,爹娘也早就死了,如今看着眼前这一切,她也只是很轻地叹息。


    从回来忙到日薄西山,姐弟二人勉强将两年没住人便破落不堪的院子收拾出来,坐在院中摆好路上没吃完的干粮,商量着以后。


    “二姐,等歇够了,我们无镇上找个营生做吧,种地活儿不是好办法,谁知道哪日这里又闹蝗灾了,那苦日子真格是过够了。”


    昏黄残阳落在院中,翠辛贞娴静坐在木柱做成的凳上,双手捧着干粮,眉眼温柔地看着他手舞足蹈,高兴讲以后的打算,在镇上寻个好铺面。


    “五弟是该做些正经营生。”她咽下干硬的饼,柔声同意,再与他说如何选铺子,日后开销等。


    她虽才开两年的铺子,却是从十九便开始做起买卖,所知阅历比他多。


    姐弟两人又商量开什么铺子,他想做正经营生,但奈何以前读书没读好,至今还是泥腿子,除了种地旁的一概不会。


    翠辛贞倒是有手艺。


    翠有志让她先不忙:“先走一步瞧一步,反正弟弟妹妹也还没找到,我到时候去学一门手艺,再去将弟弟妹妹接回来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闻他提及寻弟弟妹妹,心中还压着多日想问之事,此时想问,启唇又有几分犹豫,不觉间捧着饼子走神。


    翠有志几口吃下饼,见她神色不对,问:“怎么了二姐?”


    翠辛贞看着他,还是问出口:“五弟,弟弟妹妹的下落你可是知晓?”


    翠有志先是一怔,随后想起此前那小畜生蛊惑她时说的话,愤然道:“二姐,你这是信他的话?怀疑我真将弟弟妹妹给卖了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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