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向他说起已经安排好的往后打算,拥玉京没有反驳。
殷母见他比之前情绪平稳,似乎已经听进去了,正要吩咐佣人,忽然听见剧烈的一声。
她一看,方才还安静听话的少年,蓦然撞向一旁的床柜,也好似没有痛觉。
殷母怔愣,随后吩咐佣人来将人拉住。
少年一言不发,疯了般剧烈扭动,骨头与皮肉拧出扭曲弧度,依旧拼命挣动,肩膀疯狂耸动,额上的血洞涌出的鲜血划病弱的白颊,空洞的地盯着前方渐收的赤红夕阳。
他不是殷奚,他要回去。
身后的医生赶紧上前来打镇定剂。
被拉住的少年打完镇定剂后浑身脱力,呼吸凌乱,半阖着要陷入昏沉的眼,颓丧望着窗外落净的余晖。
这一刻他忽然分不清是梦,还是昏迷时的幻觉。
到底是谁的梦,谁昏迷时的幻觉?为何醒不来了……贞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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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残没用,为了防止他自残,房间里的东西能搬出去的已经搬走,不能般的都裹上,每天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,他连洗澡都不能去。
拥玉京从最开始的偏激逐渐平稳,殷母才让昔日的好友来看望他。
他已经记不清这些面孔,一张张陌生,眼里又充满熟悉的担忧,轮流从他眼前晃过,问他可还记得他们。
“殷奚你还记得我吗?我们当时一起约着去旅游,但是妈没让我去,谁知道你昏迷两年,现在才醒来。”
圆脸的男生穿着穿着领结短袖,坐在旁边企图让他记起。
他额间缠着雪白的纱布,视日不眩,神情明秀苍白。
“还有我,初中三年同学。”
“我……”
他看着这些人,面色苍白,一句话也没回,仿佛置身事外。
几人表情失落,直到有位男生道:“你花棚里的花还记得吗?那些花你最喜欢了,要不要一起去看看,说不定能记起来。”
花……他想起花棚里的花,鲜艳馥郁,可用来晒干研磨成香粉为贞娘熏衣。
可他没开口,一旁的佣人及时微笑:“抱歉,太太吩咐,小奚现在还不能出门。”
几位少年人面露遗憾,最终在房中坐了会儿,就相继离开。
拥玉京想着花棚里的花,白着脸站起身,佣人就赶紧上来小心翼翼拦着他。
“少爷是要去哪儿?夫人吩咐过,你现在还要在床上修养。”
他轻颤乌黑睫,空缈的狐眼恢复些许神采,沙哑道:“我知道,不出房门,只在房中走一走。”
佣人面面相觑,又看向房中的人。
单薄的少年微长的黑发下一对温柔的眸子似浸过水,在奢华典雅的房中,皎若好女的脸病美得让人心悸。
饶是再无害,大家不敢真的信,都知道小少爷刚醒来时,连身子都还没有恢复,就做出过咬破过针管放血、妄图从窗外跳下去,这些寻死的行为,所以夫人才回庄园亲自看着。
拥玉京知道她们在想什么,僵硬唇角很轻地勾起弧度,“我不会寻死,只是在房中走一走,你们可来帮我扶着着输液架。”
佣人犹豫后也没在坚持,上前来为他推着输液架。
拥玉京先站在落地窗前,慢看外面秀山园林宽阔。
这是他醒来的第一次打量。
依旧很陌生,但他却记得哪处有被玻璃罩住的花圃,哪处有马场。
这些记忆随着他目光所掠过,正在逐渐变得清晰,甚至取代他原本的记忆。
他转身走在房中,停在一面墙前,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奖杯。
拿起其中一只奖杯,上面雕刻着陌生又熟悉的字。
他辨别好几息才迟钝记起,写的是殷奚。
不止这一奖,连着上面所有的奖状与奖杯上写的名字都是殷奚。
从五岁开始,一直到十五岁止,数不清有多少,像是战利品般整齐摆满整面墙壁,让他的记忆也越发深刻,记起为何会有这般多的奖在房中。
因为他总是做得不够满,哪怕他从小到大都是年级第一,哪怕他大小奖堆满房间,依旧做得不够,数不清的课程将一天二十四小时占去十几个小时,也还是不够,所以他比所有人努力,利用天赋,做什么事都快人一步。
那些年每当他以最短的时辰学完学精,家里所有人才会高兴,他也会高兴,所以才将这些摆在房中。
可这是殷奚的十五年,不是拥玉京的。
他平静地放下奖杯,步履飘然,重新回到病榻上。
这里一切陌生又熟悉的东西让他身子发寒,蜷缩进被褥里也还是抵挡不了那股寒意,四肢开始控制不住发抖。
抖若筛子,甚至有些痉.挛。
陌生的地方,陌生的名字,贞娘呢?翠辛贞在何处?为何还不来拉他回去?
贞娘……
他在颤抖中逐渐失神,不断将被子塞进口中挡住控制不住的喘息,发白的脸渐渐泛红。
差一点……好像差一点。
“小奚又在自残,快来人拿镇定剂。”
一针很快扎进他的皮囊,双手被压住,渐渐没了离去。
抽出被褥的瞬间,他恍惚看见手背上的针已经弯曲,挑得手背血淋淋的。
没能回去……
为什么没能回去?他是如何来的?受伤还是死?
他躺在床上被人锁住手腕时喘着粗气,冷静回想。
砸破额头、跳楼、放血……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没能让他回去。
殷母接到儿子自残的消息,放下手中的事赶回庄园。
少年已经平静,宛如画般静坐床上,肌肤雪白,不等她开口讲话,先反常弯唇微笑。
“妈妈。”
生疏的拗口称呼从他口中出来,殷母怔住,随后问: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妈妈。”他天生唇弧似笑,语气平静,仿若是再寻常不过的称呼,随口便能唤出口。
“小奚你好了。”殷母欣喜。
“嗯。”他微笑不变。
殷母这几日第一次听见他开口正常讲话,脸上也没有前几日的古怪,以为是治疗有效,又重新让人记录今天的情况。
拥玉京配合医生,无论问什么都不疾不徐地回答,没有半分不耐烦。
直到庄园上空弯月高悬。
晚上医生检查指标一切正常,在与殷母谈论后续治疗。
拥玉京垂着黑浓长睫,安静看真丝袖口下,输液针埋进脆弱的血管。
随着时间推移,管中被反输的血液慢慢往上走,最终回到小胶瓶中。
他随着血液倒回,他藕荷色唇瓣逐渐失色,没有开口说,任由失血的寒凉席便全身。
殷母与医生谈话,回头见输液管鲜红,连忙让佣人拔去他手背上的针。
取针时,他没有任何反抗,好似一具空洞的躯壳。
殷母上前看着他青紫的手,蹙眉道:“殷奚,怎么又开始了,水输完了,也不知道叫人?再这样,我会继续让佣人二十四小时在房间里盯着你的。”
他似才回神,轻音沙哑:“抱歉,我没留意。”
殷母本以为这次又会得到少年的沉默,没想到这次他会道歉。
“输液完了要记得喊人。”殷母道。
他微笑,“好,下次不会了。”
他表现一切正常,殷母也没有刺激他,她处理完儿子的事,临时接到电话又要先走。
“小奚,过几天你爸爸回来看你,等你再好些,我们陪你出去走走,散散心,这两年想必你也闷坏了,但这几日可要一直在房间里,哪都不能去,如果无聊了,我多让你以前那些朋友过来陪你。”
“好。”他轻点苍白的下颌。
殷母露出满意。走之前吩咐佣人要二十四小时盯着他,再离开庄园。
照看他的人守在门口,眼睛像是外面走廊里被装饰的监控。
他起身对外面的佣人,弯唇问:“我要去沐浴,醒来几日还不曾澡身,不舒服。”
佣人道:“医生说少爷刚醒不久,身体弱,还不能洗澡。”
“那妈妈可说过不许?”他嚼出生疏的称呼。
“这……”
夫人没有吩咐过不能洗澡,但少爷若是要去洗澡,她们也不能跟着看。
拥玉京温声徐徐:“既然没有吩咐,便是可以,你们在门外守着也一样。”
他气度过于温和,又生得漂亮,佣人不忍心反驳,只好看着他取出浴袍,姿态自然地走进房中的浴室中。
几人赶紧进来守在门口,好似生怕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。
拥玉京不在意,锁上浴室的门,再回头打量。
浴室很大,大到空旷。
他缓步站在镜前,平静脱去身上的真丝睡衣,看着里面赤身的少年。
哪怕时常有人打理黑发,额前的碎发还是过眉,长短不一地垂在浓睫上,为苍白的面容增添几分阴郁。
狐眼,薄唇,生得极艳,除了病弱感过重,手腕上没有割腕后残留的伤疤,大腿上也没有剜过肉还没愈合的肉.洞,他找不出一丝殷奚和拥玉京的差别所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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