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辛贞抿唇没有反驳,说是知晓已是委婉。


    玉哥儿虽对她有过隐瞒,但在这些年一直在帮她寻找说是走丢的弟弟妹妹,这件事上他不会骗她。


    以他之能,将近两年都未曾寻见,今日却忽然说出这种话,看似是挑拨之言,实则是拆穿,没有实确证据,他不会说这种话出来。


    且她也不傻,这一路都未曾听他提及弟弟妹妹,现在说的也是等稳定后,再将弟弟妹妹找回来。


    这般不慌不忙,想来是知道在何处。


    翠有志没想到她还信拥玉京,想为自身辩解,可话在嘴边又丧而颓地承认:“没错,六弟和七妹没走丢,是我卖的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闻言黯然哀伤地看着他,难以接受五弟竟也做这等买卖人的事。


    翠有志怕她误会,连忙向她解释:“当时枯关天灾,人都要饿死了,我们迫不得已逃荒出来,在路上四处乞讨,遇上过一位好心老爷想卖几位小童当仆奴,我怕带着他们活不成,就将弟弟妹妹给了,想着他们好歹能有口饭吃,我日后有钱后也能再回来赎人,我听说也是那镇上有钱的老爷,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人牙子。”


    当年二姐便是被卖给人牙子的,他情愿弟弟妹妹给人为奴,也不愿被卖得不知去向,又养不起,这才狠心做出这种事。


    翠辛贞嗫嚅发白的唇,问:“为何不与我说?”


    翠有志道:“我原也是想说的,但怕二姐责怪,想先去存些钱,将他们赎回来,谁知……”


    他用力捶一旁,神情愤然:“此事都怪那小畜生,将我诓骗去山阴。”


    他接受拥府杀人一事,便是想要这份钱回去将弟弟妹妹赎回来,谁知受拥玉京蛊惑,反而被诓骗去山阴。


    这件令他恨得不行,所以这才死命逃回来也要将二姐带走。


    翠辛贞想到当初见到五弟,他答应拥府的事,原来是这个缘由。


    翠辛贞懊悔没能早些察觉这件事,好在人还能找回来,问道:“他们如今在何处?”


    “既然二姐知晓了,我也不隐瞒你。”翠有志将弟弟妹妹在什么地方告知她。


    当初他带着弟弟妹妹从大莲山出来,身无分文,又没吃食,沿路乞讨至枯关外的境城。


    因那时逃难的人多,全朝着枯关四周的城池涌去,周围的城门不开门,只在外面设粥棚。


    可好心人少得可怜,施的粥清汤寡水,根本就吃不饱,碰巧遇上境城内的老爷想选几位年纪小的还在当仆奴,他便将弟弟妹妹卖给了境城里的老爷。


    “如果不是那老爷嫌我年纪大,我恨不得自己也进去。”他道。


    翠辛贞听完也不知如何说,饿死与卖身为奴,放在她身上也同样是难以抉择。


    可无论如何,买卖人都是不应该的。


    翠辛贞道:“既然知晓了弟弟妹妹的下落,我们就去将人赎回来。”


    翠有志点头:“我原本是打算改日将带来的这些金银珠宝典当了,然后稳定后将弟弟妹妹赎回来的,省得再和我们东奔西走,既然如此,我们明日便去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应道:“好。”


    房子还是土房,但比曾经要宽阔些,房屋也多砌了两间,现在不用再如以往那般兄弟姐妹几人睡在同一房中。


    姐弟两人用晚饭,因赶路几日,又收拾许久的院子,累得回到房中倒头便休息了。


    夜深人静,从梦魇中传来水滴和少年难受的痛呓,如鬼音般缠在翠辛贞的耳边。


    贞娘。


    贞娘,我好痛……


    伸手不见的半夜,屋内倏然亮起一道烛光。


    翠辛贞面色惨白地坐在榻上,捂着狂跳不止胸口,白皙的额间满是汗水,两眼涣散地回想方才做的梦魇。


    她梦见玉哥儿了。


    梦见他从鲜红的血水中爬出来,伸出苍白的手抓住她,而那只手腕无一块好肉,还泡得皮肉肿胀外翻,像是被什么咬的。


    他神色痛苦,呢喃着好痛。


    翠辛贞知道是梦,还是忍不住心中泛疼,眼里含着担忧,看向窗外。


    这一路她都不敢去回想那日,今夜却梦见他各种自戕而亡的场景。


    她没有熄灯,心不安宁地躺回枕上,紧攥被褥想。


    玉哥儿虽然总以自戕留她,但每次都不会真的伤及要害。


    这是她后来看见那扇门才想明白的事,他手腕上看似有许多伤,实则全都避开要害。


    虽然觉得他不会真的伤害自身,但她还是想找人打听他。


    翠辛贞因梦而辗转反侧难眠,赶了好几日路的身子,直至天边隐约泛白方生疲倦。


    她担忧中迷迷糊糊地浅眠,一开始做起恐怖的梦魇。


    玉哥儿,玉哥儿……


    她面色苍白地攥着被褥,在梦中呢喃。


    天边一线赤红破开晨黑,半边红阳上爬,京城天在渐明。


    屋宇飞檐下的铜铃随春风而晃出几声清脆声,前来照看的仆役推开门,却看见不知几时醒来,躺在地上的主人,吓得险些将手中汤药打翻。


    精致淡雅的房中,少年身子姿势古怪地倒在地上似乎想要起身,却因为昏迷数日身子还没缓和,又软倒在地,黑发如水般蔓延铺陈,苍白的皮囊好似刚从水中爬出来。


    “嘘,别叫。”他抬起修长的手指压在几近无血色的唇上,两丸漆黑无光的眼珠,有说不出的森冷之气。


    仆人不敢动,僵硬看着地上相貌温软美丽的主人。


    拥玉京再次将目光落在窗外,这次死死地,无声息地盯着窗牖外逐渐升起的金乌,秾艳眉眼缥缈,却发自内心地笑得畅快狂热。


    杀死殷奚,好像又成为了拥玉京。


    贞娘,我回来了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浴巾:老婆,我回来鸟掉落20个红包


    第77章


    -


    休息一夜后, 翌日天不亮,两人便赶去境城。


    境城距枯关一两日的路程,好不容易入城寻到当初那户人, 却发现那户人家早在年前便搬走了, 原本府上的仆奴遣散的遣散,带走的带走, 如今府邸已经改换门庭。


    翠辛贞站在府邸门问守院的仆人:“可知道是去哪了?我有弟弟妹妹曾在原来那户人家中为奴。”


    仆人见她生得好面相, 摇头遗憾:“只是听说那户人举家搬走, 具体去何处我也不知情,或许是随生意走远了, 也或许是回老家了,你那弟弟妹妹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带走了, 不过我听说当时这户前老爷走之前,还遣散不少仆奴呢。”


    人或许随主离开,也或是被遣散去了别处。


    两个十几岁的孩子, 也不知道如何活。


    翠辛贞想起这世道艰辛,眼眶泛红,失落向告知的此事的仆人道谢:“多谢。”


    仆人摆手道不必谢。


    翠辛贞原本还以为有了弟弟妹妹的下落,就能将人赎回来,结果不知去了何处。


    翠有志也没想到才两年便物是人非,懊悔道:“都怪我没能早些回来。”


    年前才搬走, 他若是早些回来,就不会遇上这种事了。


    没能找到弟弟妹妹, 翠辛贞也很难过, 然此事又不是谁能预测得了。


    饶是再担忧,她也先安慰道:“我们慢慢找便是。”


    翠有志不留余地,借机怨怼:“说来说去都怪那小畜生, 如果不是他,我再将人带回来了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习以为常地为其解释:“五弟,你所做之事本就是不对,与玉哥儿关系不大。”


    人是自己卖的,翠有志也心虚得不敢再继续说,连道好几声错了,日后不会。


    没找寻到人,两人又回了枯关。


    为了能尽快找到弟弟妹妹,两人将带出来的金银拿去典卖,打算先开个铺子经营着,再托人去打听那老爷的去向。


    那些首饰都是纯金纯银打造的,能典当不少银子,但又怕一时典当太多惹人耳目,两人这次只典当了一支金簪,其余的打算分批来当。


    从当铺出来后,五弟拍拍腰间道:“没想到竟然纯金的,现在我们也算是有钱了,那小畜生没能捅死我,也多亏我在身上塞了不少金银珠宝,就是和他缠斗时掉了不少。”


    他想起掉落的那些珠宝肉痛至极,又庆幸好在他贪心,当时将托盘里的珠宝都塞在身上,不然还真教他捅死在楼里。


    翠辛贞听他提及少年,想起昨日的梦,秀眉轻蹙。


    “二姐你在想什么?”翠有志问。


    翠辛贞望着他,犹豫开口:“五弟,我想……”


    她不知如何说,但又实在惦记临走之前,所见少年不正常的模样,还有之前的梦。


    还是放心不下,翠辛贞吞吐道:“我想改日有空,托人去打听玉哥儿的状况如何了。”


    “你还在想他?”翠有志皱眉,“拥玉京这种人即便是死了,也无甚可惜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垂下眼,黯然道:“他到底……是因我没能教好,我只是想知道他无事便好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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