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必多谢。”姜万宁抿唇柔笑,由嬷嬷搀扶上轿。
将要进轿之前,她听见身后女人温声细语地将她唤住。
“姜娘子。”
姜万宁回头。
女人秀容白皙,眉眼间满是温柔,也盈着恳请之意:“此事还望娘子在向他人保密的同时,也不要告知玉哥儿。”
姜万宁不知缘由,还是应下:“好。”
姜万宁不舍地道:“日后翠夫人若是有空,可来锦州寻我。”
她此番进京,是因年岁已到,娘亲离世早,便托付舅舅为她寻一门好姻亲,原是瞧中新科及第的拥玉京,奈何他已有婚约在身,不久前舅舅便为她寻了位同乡出身、前途可观的进士郎,这位进士郎日后会留在家乡锦州。
翠辛贞站在马车下有些为难,还是不认拒绝:“好,若是有空,我定来。”
姜万宁见她应下,心满意足地进到马车内。
马车继续朝前而行,姜万宁撩着帘幕,往外看越来越远的两人,忍不住又颦起眉。
嬷嬷在一旁见状,问道:“娘子在想什么?”
姜万宁呢喃道:“我在想为何翠夫人从阁楼里和弟弟这副模样出来,明明人一直在京城,拥大人还对外宣称她已身死他乡,甚至还办……”
丧事二字还没有脱口,她蓦然一顿,不由直身打量外面的女人。
她自认识翠夫人起,便觉得这位年轻夫人不止容貌清秀如珠玉般莹润,连身段亦是丰盈柔软,连她同为女子都还曾怜翠夫人十八丧夫,一人为母为嫂,养出一位同样拥有钟灵毓秀之德的少年郎君。
所以一直忘记翠夫人可年轻着,而那位拥大人也是刚满十七的年轻郎君。
她讶然睁大眼,好似察觉明白为何翠夫人要让她不要对拥玉京说。
这……恐怕当真要瞒着了。
马车远去,翠有志身上有伤走不得远路,坐在石上道:“二姐怎要让那娘子不说出去,此子阴狠毒辣,不仅险些要杀了我,还将你囚在府上,就应该让天下人皆知他做的事。”
翠辛贞敛睫摇头,避开此话问:“五弟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?”
翠有志道:“没伤到要害,这厮简直疯了,觉得我抢走你便将我往死里杀,得亏我练得好,不然今日还真就死在那厮剑下。”
翠辛贞想到少年癫狂行径,神色黯然道:“对不住五弟,让你受这份苦。”
“这倒还好。”翠有志道:“我命大,不过现在需得尽快走。”
翠辛贞轻点下颌,“好。”
翠有志问:“我们去哪儿?”
去哪儿?
翠辛贞也茫然,她如今回不去云水乡,中镇也不能去,好似孑然一身不知能归往何处。
最后思来想去道:“不如回枯关。”
她很多年未曾回去了。
翠有志闻言思索:“枯关大,他应当也找不过来,且他初为京官,无奉诏不能远赴千里,他若在乎官途,必定不会大肆寻你,眼下为最好走之际,走也要走得远,枯关的确可以。”
他拍手称好,“我们就回枯关去。”
因五弟手受伤行动不便,两人在路上搭乘旁人的马车赶路。
马车上,翠辛贞靠在窗边,失神地看着外面巍峨壮观的城楼从眼前逐渐散去,想起从楼阶跌落的少年眼眶泛酸,面颊无由滑落湿渍。
她悄然避着众人,低头卷起袖子擦拭。
一旁休息的翠有志听见动静,见她好似在哭,起身问道:“二姐怎么哭了?”
翠辛贞怕他担心,慌忙擦干净眼泪,侧首红着眼眶强颜欢笑道:“没。”
“你莫不是还在担忧那厮小畜牲。”翠有志见她眼睫都还湿着,一眼看穿她在想什么,欲愤然,又因动静过大而牵连身上伤口。
翠辛贞忙不迭扶着他,“五弟,你先别乱动,伤口还没好。”
翠有志轻‘嘶’,顺她力道靠在马车壁上,怕旁人听见,压低讲话声在她耳边道:“二姐不要再信他了,我顶多只是将他头砸晕,手心弄伤了,这些要不了他的命,他哪有我浑身是伤这般重,且我们走时也瞧见他身边的仆役赶来,这会说不定早就已经归府享受去了,哪似我们还得带着伤赶路。”
他越说越忿,身上的伤口阵阵作痛。
翠辛贞忧心他身上的伤口,轻言让他先躺着休息,不再想这件事才作罢。
她将五弟安抚好,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从眼前划过的景色,无意识摸着腕上的玉镯,似还在萦怀少年为了追上她,好似没痛觉般毫不犹豫从楼阶上一跃而下的场景。
道不出的难受闷在心间,翠辛贞忍不住惴惴不安地想他如今怎样?可还好。
马车碾过官道上崎岖的小石子,喀哒声轻而悠远。
喀哒、喀哒、滴答……滴……
输液管里的水滴完了最后一滴,赤红的夕阳从偌大的落地窗外折落在地板上,博古架上陈列青瓷古玉的阔绰卧室内,床上坐着的少年似常年缠绵病榻,面色薄白透明,唇色却似藕荷,艳里带着清冷。
不远处面容精致漂亮的女人听着医生的话,时不时看向床上的少年:“我儿子真的没事吗?”
医生道:“患者情绪过激,近期留意他的情绪波动,后续看恢复情况怎么样。”
女人又问医生儿子昏迷两年,怎么忽然醒来会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?
医生给出创伤后应激行为的解释,女人蹙了蹙眉。
她这个儿子自从两年前中考结束,与同学一起出国去旅游,在外面遭遇绑架受伤昏迷就一直不醒,而身体各项指标又是健康的。
为了能让人醒来,她曾经还将他送去见过高人。
那些人无一例外都说是神魂不在,要招回魂。
而招魂的这两年里,儿子曾有几次眼看要醒了,不知道怎么又陷入更深的昏迷中,今天上午人忽然毫无预兆又醒了。
她放下手中事赶来原以为人醒了就好,可如今却又变成这副样子。
想起儿子刚睁眼醒来时眼里情感浓烈不正常,像是疯了,拔去身上输的液,挣扎地呢喃什么听不懂的话,后来更是趁着房中无人时,要从窗户跳下去。
如果当时护工带着医生赶来打了镇定剂,那后果不堪设想,她至今想来都觉得胆战心惊。
殷母问:“这种多久才会好?他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,我不希望他因为这件事,而落旁人一步。”
医生说:“夫人……这个得视情况而定,我们不能保证,只能尽力而为。”
殷母道:“什么是视情况而定?我花高价聘请你们,不是让你们告诉我只能尽力而为的。”
“是,是是。”医生点头弯腰。
殷母见状也不再说什么,重新回到少年身边:“小奚,你到底是怎么了,医生也给你检查了,虽然昏迷两年,但身体除了虚弱以外,也没有什么问题。”
“之前你性子冷,好歹会和妈妈说几句话,现在醒来都这么久了,怎么一句话也不和妈妈说句话,我也好放心,你以前不是这种不让人省心的孩子。”
少年除了刚醒来时疯魔般念着听不懂的话,打完镇定剂后就一直沉默寡言。
殷母见他依旧这样,拿起手机打电话。
对面很久才接听,口吻冷淡。
殷母看了眼少年,直接道:“殷照天你看看你在外面做的好事,害得我儿子成这副样子,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,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,别怪我不让你外面的那些三四五六全都不好过。”
对方不知说了什么,刺激得殷母讲话逐渐尖锐。
“你算算,小奚昏迷这两年,你有来看过他几次?都是嘴上说得好听,这两年如果不是我没日没夜地看着,他现在还能好好醒来吗,还有脸说我?你自己来看看他现在什么样子。”
两人在电话里吵起来了。
拥玉京安静望着窗外的夕阳,那些他原本被遗忘的记忆,正在慢慢恢复。
他知道这通电话会像往常一样,接下来会是数不尽、停不了的互相责备。
直到等一方受不了挂电话,女人就会过来责问他,能不能做得再好些?这样爸妈就不会因为你吵架。
殷母挂了电话,忍怒气回头上前,维持慈母神态,“小奚,你以前最听话了,也不想总是见妈妈和爸爸因为你吵架对吗?所以得要快些好起来,之前你不是想自己选学校吗?妈妈也不替你选择,改日等你自己选好了,到时候妈妈给你在学校捐一座专门养花的楼。”
末了,她不等他回应,又补充:“但学校得要选好的,你到底是殷氏唯一的继承人,学校交的朋友也得要对以后有帮助的,所以妈妈还是觉得港城的大学就不错,这两年妈妈一直为你挂着学籍,还剩下一年了,过几天你快点好起来,妈妈好给你选个最好的老师补上这两年。”
虽然不用考也能上港城最好的大学,但她的儿子必须要以第一的成绩位列前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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