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有志却将她推进去:“很重要,二姐你先进去等我,别乱走。”
说完,也不等她再拉,他扭身又朝来时的地方跑去。
翠辛贞不敢唤得太大声,眼睁睁看着他离去。
五弟走后,她心中不安越发大,想起在府上,玉哥儿连门都让小桃守着,怎会在离去后外面连个人也没有?
她站在屋内来回徘徊,心急如焚地等着。
此时正原路返回的翠有志小心从楼道上来,先见长廊无人,才敢放心回到房中。
没人来过,屋内的金银珠宝自然还在。
他见后面上一喜,忙上前去装。
方在屋里他就想一道将这些金银珠宝装起来,但又知二姐的性子,不好当着她的面装这些首饰,只好谎称有东西遗落。
翠有志上前将托盘里值钱的往怀里塞,低声嘀咕:“这些值钱的东西我先都装走,你卖我命的事我就不与你计较了。”
他满眼皆是这些金银珠宝,未曾发现身后不知何时,悄无声息走近一人。
少年戎眼烂烂,长指握剑,步履缥缈,悄然停在蹲在地上装金饰的男人身后,惨白想着绝情离开前,贞娘在屋内与翠有志的对话。
是呢,他又算是什么东西?不过是她前夫留下、和她没有血缘、毫无关系的弟弟罢了。
所以才会如此轻易受人挑唆,离他而去。
可是贞娘,哪怕我只不过是旁人的遗物,我也想要当稳这遗物。
所以他知有人在挑拨他与贞娘,这些日子一直在寻是谁,奈何他找遍了,也没能想到是谁,只能用此法将人引出来。
原来是已经死在阴山的人,活着回来了。
有这层让人嫉恨的血缘在,难怪贞娘会遭挑拨。
终于……找到了。
他轻抬眼尾,神色讳莫难测地居高睥睨装好金饰,欲起身回头的男人缓缓举起手中剑,薄唇无声翕动。
去死。
翠有志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装好,边嘀咕怪沉,边起身回头,还没反应过来,眼前忽见划过寒光剑影。
他来不及反应,被刺中肩膀钉在地上。
好痛……
翠有志浑身的痛觉好似都聚在肩上,可眼下他顾不上疼痛,骇然睁大眼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年,脱口而出:“拥玉京,你几时回来的!”
明明他亲眼看着拥玉京坐马车离开,方才他也是从后院折返,一路也不曾看见他,他怎会出现在这里?
仿佛又回到前年大雪那日,素衣少年性若白兰,低垂长眉悲天悯人,却将长剑从他肩上拔出,呢喃轻如鬼音:“我没走啊。”
他一直在外面,听着他如何蛊惑贞娘离开。
世上怎会有如此坏心之人?竟要抢走他的贞娘,他除了贞娘什么都没了啊。
翠有志痛得脸色发白,还没缓过神便见他对准自己柔声道:“方才那一剑歪了,没死,对不住,让你痛了,可我也同样痛,所以请你将贞娘还与我。”
话音甫一落,长剑对准翠有志的心脏再刺。
翠有志被吓得连滚带爬往旁边躲,避开致命一剑后,他甚至还对拥玉京生出感激。
若没有他将自己诓骗去阴山,被人追杀逃亡那段时日将逃跑练得炉火纯青,现在早就被一剑刺死了。
“又没死。”
温声细语的遗憾响起,容不得翠有志庆幸,长剑又一次挥来,比之此前更快更乱。
翠有志大喊:“来人,杀人了。”
他妄想喊来人救命,而少年却如鬼般随行,温柔笑道:“我知晓今日或许会抓到什么人,对不住,这铺子是我的,隔音甚好,死一人无人会听见,放心去死吧。”
翠有志死了,他才会真正是她心中唯一重要的人,哪怕是一件遗物,他也能当得很爽。
挥出长剑时,他享受在杀死夺走贞娘之人的快.感中。
疯子。
分明生得水玉般洁白的美貌少年,持剑却似癫狂砍人的疯子。
翠有志捂着伤四处躲还是被划伤,索性放弃大喊着想往门外跑。
而还没跑,又被一剑刺在墙上。
这次他依旧刺歪,不是因为忽然心生怜悯,而是被推开的门外传来女人惊慌失措的声音。
“玉哥儿——”
拥玉京癫狂的举动顷刻停了,缓缓回过无害艳容,看向站在门口因惊吓而脸色发白、摇摇欲坠的女人,轻颤眼睫。
应该被人骗去楼下躲他的贞娘,怎会出现在这里?
她应在楼下等,等到蛊惑她的人死了,他遗憾告知对方偷走银钱逃走了,从此以后贞娘便再也不会信旁人。
他波澜不惊的心划过瞬息惊诧,又顷刻坦然向她勾出微笑,似等她归来的孩子,“贞娘,你回来了。”
不过无论是何缘由,贞娘都回头了,不是吗?
翠辛贞心中忐忑不安,所以才冒险上楼寻人想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面。
她所见本应是温良的少年,此刻却宛如艳鬼罗刹,手持长剑将五弟砍得周身是血。
翠辛贞双膝发软,险些要因眼前血腥的场景跌坐地上。
拥玉京见她摇摇欲坠,抬步想上前,却听见她下意识吓得呵停。
“你别过来!”
拥玉京迷惘看着她眼底的惧怕,谨记她让他别过去,便听话地站在原地。
他取出干净的白帕,擦拭手上的血迹,再次朝她微笑的弧度温柔:“吓到贞娘了吗?我回来见你不在,有人偷我送予贞娘的首饰,不慎与他起了争执,不小心伤到了人,别怕,我没受伤,他也不会伤害你。”
翠辛贞勉强稳住身子,朝着倒在地上的五弟跑去。
还没靠近便被少年一把揽入怀中。
她吓得浑身发抖,用力推开他:“放开我。”
他像往常那般紧紧抱住她不放,弯腰垂帘轻蹭她的脸颊,浑然不知将面颊上沾的血,染到她的脸上。
“贞娘别过去,他在蛊惑你,他只是想利用你从我这里偷盗钱财,别过去,他想要银钱,我答应给他烧去便是,你不必过去。”
翠辛贞脑中空白,耳边仿佛有什么声音在嗡嗡萦绕,发抖的四肢被少年如同蛇缠的双臂桎梏在怀中,鼻翼间是浓郁的鲜血味。
她有些想吐。
少年抬起眼,红唇轻动:“你不喜这些金银首饰,他喜欢,我便都给他,改日我们再瞧其他的。”
她轻颤眼睫,艰难道:“你放开我,我不回去了。”
他耐心道:“不回去我们便不回,我在外面其实也为贞娘选了一座宅子,我们先去那边散散心。”
翠辛贞不断摇头,想将手从他怀中抽出,“不,不,我不应该回来的,我不回去了,都是我的错,害你成这样。”
她当初不应该来京城,不应该与五弟见面。
“贞娘。”他听不得这些话,他将脸低埋在她颈间,“别说,不是贞娘的错,是我的错,别发抖,别怕,我错了。”
翠辛贞用力挣扎,可越是挣扎他抱得越紧,耳畔全是少年轻柔的歉意,呢喃得她喘不上气,晶莹的泪珠从眼尾滑落。
他似察觉与她紧贴的面颊湿了,抬眼见她在哭,低头吻去她的泪,疼惜呢喃:“贞娘,你不必为他难过,你的弟弟妹妹被他所卖,你又曾为他们维系生计而被卖,今日若没有我守着,你被他拐骗离去,日后若再遇难处,他又会将你如卖年幼的弟弟妹妹那般再度卖了,只有我会护着你的,别难过,你会知,这世上唯有我才是真的爱你。”
他不断吻去她眼角滑落的泪,直到后肩一痛。
有人从身后用尖锐之物重重砸向他的后脑,他因痛闷哼,下意识松开怀中的女人回头。
只见原本已经重伤昏迷的男人不知几时已经踉跄地站起来,随手从桌上抄起的铜香炉尚在滴血,似乎还想再砸,又因用尽力气而握不住。
香炉似人头骨碌滚于地,划过一道鲜红的血痕。
拥玉京看着沿香炉尖角滴落的鲜血,拥玉京有瞬间恍惚,仿佛听见古怪的‘滴答’声。
那声音从蒙着层血色的眼前划过一道曲折剧烈的线,再穿过无形的屏障,凌乱落入耳中,伴随陌生又熟悉的传唤。
殷奚——
他忍不住松了手,用力扶住听见杂乱怪音的额头,想将不应出现在他耳中的声音甩走。
翠有志蓄力砸完一击,呲牙咧嘴地捂着流血的肩,拉着翠辛贞虚弱喊道:“二姐别听信他的胡言乱语!你别忘了,他这张巧言如簧的嘴有多会骗人,我几时买卖过弟弟妹妹?看我今日不砸烂他这张嘴。”
翠辛贞见他又抄起地上的铜炉,蓦然转身护着在地上尚未回过神的少年:“五弟,别打他。”
那铜炉悬在她脑后,被一只苍白的手接住。
翠有志怒盯着被女人以身相护的少年,在神志不清中都还能抬起手。
他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尽,再次跌坐在地上,看着那只插着香炉尖端的手,只觉得后背发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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