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


    清晨。


    拥府的马车停在外面, 府上仆人扶着拥会元的寡嫂上轿,道是家中有事,要先回去, 拥会元亲自将人送出城门。


    莫娘正巧碰上。


    她原本还猜想拥玉京爱慕家中寡嫂, 没想到竟然会将人送走,不由得生出疑惑, 莫不是自己猜错了。


    “夫人, 要回去吗?”侍女问道。


    莫娘想着家中幼子, 欲起身,却见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少年倏然坐下。
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
    少年秀容貌美, 瞳如点漆,见她还有礼躬身, 轻声问道:“莫婶有没有藏什么人?让我家嫂嫂见过?”


    莫娘双手捏紧桌沿,胆战心惊地摇头:“……没。”


    “没有吗?”他若有所思地呢喃。


    想来也不是她,不然方才便已经追着马车出城去了, 至今都还无人去追马车呢。


    “那打扰莫婶了。”他遗憾轻叹,退出房中。


    莫娘被他吓得不轻,坐了良久才想起问侍女:“这不是府上的产业,我来时吩咐过不许人上来,他是怎么上来的?”


    侍女迷茫摇头:“奴婢也不知道。”


    莫娘蹙眉:“算了。”


    随后问:“他呢?”


    侍女谨慎上前回话:“人已经回临江府了。”


    莫娘松口气,她能帮的也只到这了:“走罢, 回府。”


    侍女上前扶着她出去。


    拥府的寡嫂离京并不值得让人瞩目,自殿试后, 第四日便阅定名次, 举行传胪大典,待大典结束,礼部官员用云盘托着黄榜, 从午门抬出,至东长安门外张挂,向天下昭告新科进士名单。


    毫无意外,今年状元落在年仅十七的少年身上,连中三元,陛下亲自授予翰林院一职。


    岑泊大喜,在阁楼上倚身往下瞧着楼下少年状元身着红袍、帽插宫花,骑着高头大马在御街游走,接受万民朝贺,招手向身边仆役问道:“快快去送帖,今日逢桢授状元,顺便再与府上说我晚些归府。”


    下人应了声,退出阁楼。


    在伞盖仪仗下,少年被送回府邸,门前已是人满为患,他从马上下来,面上无半点喜色,目光越过人群,逐一寻找。


    没有。


    京城里的六部侍郎、九卿高官、世家乡绅等权贵络绎不绝地登门拜访,脸上满是为他庆贺的喜色。


    他忍着大腿上或许已经崩裂的伤口,从马上下来,稍显蹒跚地登入府邸,路过的所有人皆没发现他的反常,只当是骑一日的马,一时没缓过来。


    随行仆役在门前登记贺礼,从早上放榜,直到傍晚府上来来往往都是人。


    拥玉京混迹在满是笑容的人群中,空着眼扫这些人,苍白的面容不禁露出失落。


    真的没有。


    仆人从外面疾步跑进来,大声向主子禀报。


    “郎君,大事不好了。”


    一声‘不好’将所有人的注意引去,一见竟是拥府里的仆人。


    “郎君,夫人回去的马车遭山石滚落,夫人她……”


    话还没说完,仆人便先扑跪在地上,抬起袖子痛哭流涕。


    身着红袍的少年似没预料在今日会听见这等消息,一瞬便怔在人群中,手中酒杯落地,顷刻红了眼尾,似乎想细问,却又一时悲从心起,站不稳身子。


    方与他共饮庆贺的官员见此,眼含怜悯,劝道:“节哀。”


    他神色轻恍,鲜美艳丽的眉眼间萦绕几分伤情,逐一回他们。


    “对不住,今日不能招待诸位了。”


    出了这等事,众人自是理解,向他道了‘节哀’,便纷纷离了拥府。


    方才还人头攒动的府邸慢慢变得清寡,唇红齿白的红衣郎君取下头戴簪花帽,冷艳秀容不见丝毫方在众人面前时的悲戚,连眼尾都未曾湿过。


    他颀长的四肢敞靠在梨花木圆椅上,仰头往上,瞳色无神,轻声呢喃:“究竟是谁?”


    查遍了,临江府也查过了。


    段云的确看不住人,也没听他的话将人杀了,所以去哪了?


    寡嫂都死了,还是没出现。


    是藏着,亦或不是他。


    可不是他,还能有谁挑唆他与寡嫂间原本深刻的情意?


    想找到,杀了那人。


    腿在痛,他轻‘唔’一声低头看,只见血渗透了红袴,他抬起骨节苍白的手,撑扶手起身往后院走。


    府上没有外人,拥玉京走路有几分蹒跚。


    他回到房里先换了药,再仔细擦拭在外面风尘仆仆骑马绕街小半日的身子,再对镜重新披上红衣,戴帽鬓边簪花翠芙蓉。


    他凝睨一眼铜镜中不伦不类却妍丽的状元郎,唇角扯成适时的弧度。


    她见了定会高兴,也算全了她的心愿。


    他趿拉木屐,点一盏烛,推开房中的暗门,步入墙后另一间门窗上锁的房中。


    房中珠帘长垂,四周窗扉锁死,夕阳一点收净,屋内的翠辛贞一整日都坐不住。


    她起身走到窗扉边,想从缝隙里看一眼外面,可外面似乎被什么堵上了,根本就看不见外面。


    拥玉京殿试结束前一日,原本她是要走的,他还将亡夫的骨灰坛交还给她,可她根本没有走成,甚至连房门都未曾踏出过。


    还有那骨灰坛里的东西。


    她忍不住回头去看,却冷不丁地看见一道清瘦艳丽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房中,苍白清瘦的手中还护着一盏极弱的烛光。


    弱得她近乎看不清他的面容,心却毫无预兆地狂跳。


    玉哥儿……


    他缓慢地朝她走来,似乎因伤痛而走不稳。


    放在往日,她早已主动上前,关切问他怎么了。


    可现在她盯着他走得缓慢的腿,又忍不住去看旁边摆放的陶罐。


    里面有什么,她比谁都清楚。


    陶罐里不是亡夫的骨灰,而是一块鲜红的肉,或许现在已经在里面腐烂了。


    想起陶罐里的那块肉,她不敢问他大腿上的伤,心里似压着沉重的巨石。


    “在想什么?”他如往常那般低头似乎想看清她脸上在想什么。


    翠辛贞回神后下意识往后退数步,看他的眼神里藏着有不安,唇瓣发白地嗫嚅:“没想什么,玉、哥儿你……”能不能别过来。


    “嗯,我在呢,贞娘。”他微笑,抬手想碰她乱颤不止的眼睫。


    她猛地转过头。


    他又寻过来,这次捧起她的脸庞,低头便是轻咬住腴颊,齿间含糊道:“叫我怎么又不理我,总是这般勾着我。”


    “我没有。”她想避开。


    他咬去另外一边:“那贞娘说说,我刚才都在你身后站了好久,但你就是要从窗缝里看什么,是看我吗?”


    “玉哥儿,你先放开我。”她扭脸想挣扎,他便咬得越重。


    直到她停下挣扎,他才也跟着停。


    他低头贴在在她能听清的耳畔,再次轻声问:“到底是不是在想我啊,贞娘。”


    她杏眼里还浮着慌乱,呼吸不平地点头:“……嗯。”


    他享受轻笑:“在想我什么?”


    她答不出来,这几日她对他的认知,已然有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
    久不见她答,他也不急问,先折身去点亮屋内的蜡烛。


    待到火心噗嗤摇曳一刹那,照亮整间屋,翠辛贞也终于看清少年此时的模样。


    他今日是一副随心簪花郎的装扮,似大婚的新郎,又似刚打马游街而归来的意气风发状元郎,鬓边的簪花将少年的骨相,衬出几分雄雌莫辩的美态。


    察觉她在看,他抬手抚着鬓边簪花,勾了勾唇:“贞娘,我今日好看吗?一切都如你所愿,今日是放榜日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动了动唇,不知应该挤出什么话。


    她都不知到底是因为他迁错了坟,所以一夕之间,那个对她敬爱有加的少年,才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。


    她仿佛被被关好久,现在听他口中的话,她方发觉才过三四日。


    “怎么不说话,是觉得不好看吗?”他上前低头又亲她的唇,吓得她浑身紧绷。


    她绷着脸,呼吸很重地回:“好看。”


    他笑了:“状元袍,特意穿给贞娘看的,前三甲要骑马绕京城,只可惜你太着急要走了,今日没能去为我庆贺游街,所以我穿来给你看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闻言忍不住眼神往下,因他行步慢,她没能瞧出他当真只穿了一件红袍子,松松垮垮,依稀能见里面雪白的肌肤,还有若隐若现的大腿上缠的纱布。
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便移开眼,生怕看见些什么。


    他又不满她的目光不再落在身上,双手捧起她转过的脸庞,俯身凑近她,眼如琉璃,却黑得透不进半点光:“不恭喜我吗?”


    “恭……喜。”她仰着头看他。


    他鼻尖抵着鼻尖,“那你再猜猜我今日见到了谁?”


    “谁?”她老实问。


    他好喜欢看她眼珠里全是他的模样,忍着想舔的渴意,轻笑:“陈宣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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