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见她回来的第一句话不是责怪,而是说:“我等贞娘很久了,是路上遇上了什么事吗?”


    “路上马车坏了,迟了些。”她将披风挂在旁边,双手浸入热水中。


    他闻言愧疚:“是我的错,下次不会再发生马车被用坏之事。”


    “不碍事的,”翠辛贞摇头,上前问:“玉哥儿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

    拥玉京道:“昨夜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坐下时顿了顿:“你昨夜就回来了?”


    他旋身坐在她的对面,“以为贞娘在家中等我,考完直接回来的,谁知贞娘不在府上好几日,我从昨夜等到现在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打量他苍白的脸色,似乎一夜未睡,忍不住问:“你一直坐在这里吗?”


    他颔首,眉目温柔,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:“贞娘没回来,被困在山上,我睡不下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从昨夜坐到现在,一时哑然无声,不知如何与他说。


    现在虽已经春二月,天一日日渐暖,但下初春雨时犹如还有冬寒,他身着单薄地坐在这里,冻成这样。


    放在往日她早就心疼地脱下身上披风上前,再吩咐府上的人给他灌汤婆子抱着。


    可今日不知为何,见他这样,她在马车里的不安感又来了。


    “贞娘?”


    少年清润的嗓音将她拉回神。


    他起身拉开椅子,“贞娘怎么站在那里不动?”
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她咬咬唇,说:“不是让你不必等我的吗?怎么还在等?”


    他微微一笑,又说出:“等贞娘回来才放心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习惯自责没能早些回来,但路上谁也不知会遇上什么,实在忍不住诚恳劝他。


    “能不必每日都这般等我好吗?万一哪一日我不回来了,你也不能一直坐在这里。”


    “不回来?”他柔眸一顿,漆黑的眼珠慢慢扫视着她,带着不解的嗓音放轻:“贞娘是何意?”


    翠辛贞敛眼看着眼前的饭菜,思绪轻飘:“之前不是说等你考完,我就要回去,这么多年了,你兄长他坟边也没个人守着,想来时常觉得惭愧,而且你这样的习性不好。”


    她还留在京城只是因为他会考太忙,而来为他减轻些许负担,现在他会考结束,自然随时要回去的。


    拥玉京轻笑一声,掠过她要回去的话:“那贞娘连我会考得如何都不问?”


    翠辛贞如实道:“见玉哥儿神情放松,我想应该考得不错。”


    他比她这个没有参加会考的人都还要轻松,显然题目并不难,而且她对他其实一向放心。


    “看来贞娘有认真在看我。”他含笑盯着她频繁走神的脸,没有直问她缘由,而是闲谈般温声问:“我会考这几日,听说贞娘为我去求符了?”


    翠辛贞微颔首:“听李夫人说那道观的符灵验,我便去了,结果遇上大雨被困在山上。”


    “下次贞娘还是不要一人去山上,万一出事了怎么办?”他满目担忧,似乎从昨日起便担忧得睡不下。


    翠辛贞敛容,抿唇道:“山上倒无碍,就是回来时符丢了。”


    刚求的符丢了,不太吉利。


    拥玉京道:“只是符而已,贞娘不用自责,或许是挡灾化厄了。”


    “希望如此。”她愁容不展,怅然若失地轻叹,不由得想起今日在道观里五弟讲的话。


    五弟说那些与她交好的夫人,都是玉哥儿安排好的,是真的吗?


    她又一次走神,不知少年说了什么。


    拥玉京放下碗筷,语气平和:“贞娘怎么看起来还有心事?”


    翠辛贞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,她只要抬头看他,便会想到近日得知的消息。


    她眉心藏着纠结,有些想不通,更不知如何问他。


    他已经在温和猜测她的心事从何而来:“贞娘一直在想事,可是近日和这些夫人不好相处?”


    旋即,他又兀自摇头否认,“贞娘应当不会与她们相处不好,所以贞娘是在与她们离开后才有心事的。”


    他起身坐至她身边:“是我不在的这几日,遇上了什么人吗?”


    翠辛贞见对面的人不用饭,反而是起身坐在身边直勾勾地盯着她,心中没来由紧张:“没有,就是在想玉哥儿怎么会知道我会与她们相处得很好?”


    她的确和这些夫人相处很好,只是太合得来,反倒感觉有些不自然。


    拥玉京乌瞳直盯着她脸上每一寸神情,浅笑解释:“同龄,门第不算太高,不会让人产生低人一等的念头,性格柔顺,话不多,不会私下与人议论旁人的不是,哪怕是在府上也从未苛待过仆役,性子好得能与贞娘有话聊。”


    随后他逐一说出每位夫人的品性与家世,甚至连家中有没有发难过仆人与妾室都一清二楚,这令翠辛贞心中的闷,变为难言的古怪。


    她忍不住问:“玉哥儿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?”


    他似知她会问,含笑回:“因为在京城待的比贞娘久,正巧听说过,就记下了。”


    仅是这样吗?


    翠辛贞还是觉得古怪,一切都太顺畅又很合理,她找不到什么地方不对,又觉得小叔待她明明是真诚的,可她怎么还有许多事时至今日才知道。


    对,还有五弟说的话。


    想起五弟,她强装镇定似闲聊,“玉哥儿,五弟可曾有书信回来,近日过得怎样?”


    拥玉京抬眉,睨向她:“怎么又问起了?”


    翠辛贞说慌心跳便会控制不住很快,垂着眼帘,声音也轻了:“问一问。”


    人不会在前不久刚收到回复后,又在短时间问起,况且还是从一开始便很反常之人。


    拥玉京目光从她紧绷的脸掠过,没有先回答,“自上次一封信后,他没再回信,贞娘若是想他,我可再修书一封。”


    他抬手用指背试了试仆役端来的药碗。


    温度正合适,他端放她身边,不疾不徐道:“不过有件事,我想与还是得与贞娘说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抬眸看他:“什么?”


    他道:“五哥上次修书回来时,不知为何寻我要了一百两,我怕贞娘担心,故没与你说。”


    “一百两?”翠辛贞抬头怔愣,“他要这么多银子来做什么?”


    “不知,或许在外面遇了事,我便送予救急,但想来应该与贞娘说一句的。”


    他一瞬不眨地盯着她,温声提醒:“所以贞娘真的没有收到五哥的书信吗?若是有,一定要告诉我,我怕他在外面遇上什么事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看着他面无杂尘的脸,不知出于什么缘由,明明今日已经见过二弟,却还是摇头:“……没。”


    应完话,她忍不住心虚地垂下头,没能瞧见少年眉头微蹙,露出惑意,目光扫量她显然反常的神态。


    真的没有吗?贞娘。


    翠辛贞又想起莫娘的话,问起他曾经撮合莫娘和陈夫子的事。


    问完后,他显而易见地笑了,没反驳,而是问:“贞娘,这些是谁与你说的?”


    翠辛贞抿唇摇头:“没人说,就是之前在云水乡时听人说过,现在想起来问一问。”


    他轻‘啊’,唇弧上扬,“原来当时是这般传我的,贞娘怎么忘记了,那时你时常让我去为陈夫子送东西,而我会路过去夫子家中必经之地的莫婶家门口,她经常向我打听夫子,我自然回会她,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她有更多接触了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想起来还真是她当时吩咐的,或许是真是误会,但莫娘怎会将这种误会说与她?


    “贞娘,我不会背着你与别的女人私交亲密的。”他轻笑承诺。


    这话她听着古怪:“不是……”


    “嗯?”他眉尾轻抬。


    翠辛贞也不知如何解释,便直接问:“玉哥儿你知道陈夫子的事吗?”


    他头微倾,眼底的笑落下:“贞娘今日怎么忽然一直问起夫子?想问我知他什么事,我已经很久未与他有过关联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看不出来他遗憾口吻下的冷淡,道:“你走之后陈夫子失踪了。”


    “失踪……”他怔忪,随后漆黑的眼里浮出无害的迷茫,言辞里也染上几分担忧:“夫子怎会无缘无故失踪?难怪贞娘今日脸上显得心事重重的。”


    她心事重重吗?


    翠辛贞茫然摸着脸。


    拥玉京见她动作,不经意温柔问:“是谁和贞娘说的,我还不知此事呢。”


    陈宣是在他走之后才失踪的,他此刻神态茫然怔愣不作假,显然是才知道此事。


    翠辛贞松了一口气,摇摇头:“走之前我遇见过香娘,从她口中知道的,你若是知道他的下落,定要与我说。”


    “贞娘还是很在意他。”他长眸弯起笑弧,温柔的嗓音冷了几分。


    翠辛贞倒不是在意陈宣,而是如今她和香娘她们虽然已经断了往来,但到底是活生生的人失踪。


    而且万一有人传是玉哥儿做的,倒是对他名声有碍,所以她自然还是期盼不要出事,知道陈夫子和玉哥儿无关,人是安全的,她才会放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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