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论她说什么,他皆噙笑点头,应一句‘嗯’,看似会听话,翠辛贞也不知他到底会不会听。
少年愈长,愈似一团温和的迷雾,时常能看透她,她却少有看透他的时候。
翠辛贞心中轻叹,随后放下双手坐直身子,欲言又止地望着他,一副有话要问的样子:“那……玉哥儿。”
他头微倾,视线黏落于她讲话时翕合的唇,目不转瞬地等她问话。
翠辛贞忍不住垂下眼,声音似从舌上飘出来的,气短得可怜,“你今日没有什么不适吧?”
只是这句话不是担忧他的身子,而是在担忧她等下是否需要帮他。
虽然他很想余毒时时刻刻都发作,但不能逼得太急,所以他压着舌尖,噙笑摇头:“现在还没有。”
或许晚些时候会‘发作’。
翠辛贞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,唇边勾出一抹松懈的笑:“好,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两人用完晚饭各自回房。
……
病中的小叔将店铺全权交由她打理,她每日都会去店里,有刘珠算协助,新招进的帮佣也出乎意料的学得极快,她原本还想晚半个月,待她们学会后再开业,如今提早了好几日。
历经临江府的一年,春生早就名声在外,曾经便有不少京夫人特意派人去临江府购买,翠辛贞也认得一些。
当春生在京城开业后,昔日里的常客还派人送来贺礼,连之前一道来京城的姜娘子也亲自送礼过来。
姜小娘子花容月貌,冬裙华贵,身边随行的年轻夫人也如斯华贵,那丰腴手腕上戴着各一对金银镯子。
两人出现在翠辛贞面前时,她起初还只认出来姜万宁:“姜娘子近日可好?”
两人小半月没见,姜万宁见翠辛贞依旧热情,“我很好,之前怕翠夫人忙,所以今日才和舅舅的小妻,也就是翠夫人的旧相识一道过来恭贺。”
“我的旧相识?”翠辛贞茫然,她不曾有什么人是京城的。
而后便听她旁边的年轻夫人开口:“贞娘许久不见,你竟没把我认出来。”
翠辛贞眸含疑惑地看去,定睛瞧上好半晌才将人认出来:“莫……莫娘?”
这不是莫娘还能是谁?
在云水乡的王家村,她与同为寡妇的莫娘相交还算好,当时她走得急,还想与她说,岂知后来听人说莫娘嫁人走了。
没想到一年多不见,两人竟是在京城相会。
而莫娘较比之前刚丧夫的寡相,要丰腴得多,一眼便知日子过得滋润。
翠辛贞领着两人去内室,端坐倒茶,眼里俱是见故人的欢喜:“原来莫娘,嫁来的是京城。”
莫娘笑回:“我也没想到你竟是春生的东家,从去年起我便一直在用春生里的胭脂润肤膏,只知这些是从临江府才有的卖,我都没往你身上想过。”
说完,莫娘打量她。
不过二十六出头的寡妇比起当年刚见时,模样要养得好多了,鹅蛋脸儿润白,下巴不钝带点尖,琼鼻、粉菱唇,一对含春般的杏眼衬得整个人都温柔得似浸在水里。
莫娘忍不住问道:“你怎么去临江府了?”
翠辛贞弯眸回:“玉哥儿要去临江府读书,我便陪他一道去了。”
“所以现在你也是陪小叔来京城科考的?”莫娘又问。
翠辛贞摇头:“不是,是他在京城病了,我上京城来看看他,顺道帮他照看铺子一二。”
莫娘听得有些欲言又止。
她家继子和玉哥儿是好友,时常听闻有往来,怎么忽然就病倒了,想翠辛贞随小叔先是去临江府又是来京城,这么巧?
“莫娘?”翠辛贞见她忽然不说话,不由唤道。
“没。”莫娘笑着摇头,“不知玉哥儿可好些了?”
翠辛贞回道:“已经好多了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莫娘松口气,遂想起什么,将一旁乖巧喝着闷茶的姜万宁往前一推,玩笑般道:“你瞧这缘分,在府上我还是听宁娘说起玉哥儿去接你,才知道原来你也来京城了。”
姜万宁在旁边听着,冷不防被推到前头来,察觉翠辛贞目光看来,脸热得情不自禁垂下,双手搅着帕子:“我还没想到,你之前所言的小叔竟是我大表兄的好友。”
翠辛贞也没想到竟有如此缘分,也温声说:“我也没想到。”
之前还在云水乡时,她见过岑泊一面,没想到他竟是京城人,但小叔从未与她讲过这位好友。
莫娘道:“可不是嘛,天下如此大,竟然都能遇上,日后也要多往来才好。”
翠辛贞笑应道:“我可能只在京城待到小叔科考结束,便就要回去了。”
“这么早?”莫娘诧异。
翠辛贞颔首:“只是玉哥儿病了,所以才过来看看他,等好了,我便要回去。”
莫娘若有所思地笑道:“我还说与贞娘能在京城时常见呢,就像前头那几年在云水乡。”
“日后可常回云水乡。”翠辛贞道。
莫娘知是客套话,笑着应下,又想起一件事,不经意问道:“我听说玉哥儿的夫子回老家去了,不知道玉哥儿后来考中解元,有没有去拜见过他?”
陈夫子?翠辛贞脖颈微抬,看着莫娘倒是忽然记起来,在云水乡最初与莫娘相识,便就是她时常问起陈夫子,然实则她那时对陈夫子不太了解。
乍然问起她便记起从临江府走之前香娘说过的话,道:“后来在临江府遇上过陈夫子,不过我走之前听香娘说,陈夫子不知是去哪了。”
她记得香娘曾说过陈夫子一走便是十年,只当他这次也如上次一样,但是莫娘不知。
听闻陈夫子不见,她失态呢喃:“好端端的人怎么会不见了。”
正要让身边的人去打听,忽然记起来自己已经嫁人了,便压下心中的担忧,如常般问道:“这香娘是?”
翠辛贞解释:“是陈夫子的堂姐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莫娘还欲再多问几句陈宣,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屋内讲话的几人回头看去。
少年不知几时过来的,白裘紫衣,玉面似芙蓉,浅笑晏晏地望着屋内的几人:“打扰了。”
“玉哥儿怎么过来了?”翠辛贞见他忽然过来,上前将怀中的汤婆子递过去。
他含笑推开:“贞娘你抱着,我不冷。”
翠辛贞无法,便让他进来烤火。
拥玉京进来,目光先是落在莫娘身上,略停须臾,礼仪周全地说:“岑夫人久仰。”
按照云水乡的风俗,他应该唤莫娘一声婶娘,但她已改嫁,唤一声岑夫人倒也正常,只是莫娘蹙眉想着少年刚才唤他嫂子什么。
贞娘?
拥玉京忽然过来,扰乱原本的谈话。
而莫娘当着表姑娘和知内情的少年面,也不好意思再打听昔日的心上人,那话便就绕开了。
与他年龄相仿的姜万宁羞赧得抬不起头,身边的婆子见自家娘子神态便暗示莫娘要走。
莫娘也还没想通,往日唤嫂嫂的少年何时开始唤贞娘了,便就起身请辞。
翠辛贞欲送两人。
莫娘想轻拍她的手,余光冷不防察觉一旁的少年,似乎正盯着她要拍下去的手。
莫娘手下意识往旁边放,道:“贞娘不必再送,马车就在外边。”
翠辛贞闻言想起还在病中吹不得风的小叔,便没再坚持,让小桃去送。
莫娘带着姜万宁从房中出来,登上马车,眉心一直蹙着想那句‘贞娘’,再看看旁边面颊嫣红的表姑娘。
这位岑家的表姑娘来京城是因到了议婚的年纪,后来她无意间察觉这位表姑娘听说拥玉京病了,神情很是担忧。
她稍试探便发现表姑娘对拥玉京有青睐,所以才有了今日一起过来的场景。
而她作为无背景无家世,还只是借子才登堂入室的妾,虽然眼下受宠,但少不得要为自己打算,原本是想要借表姑娘为自己固权,顺便再和贞娘维系好关系,日后也好多一道保障。
不知为何,这会儿莫娘心里忽然打起退堂鼓来,贞娘那位年纪小的小叔,其实她一直都憷得很。
不说前头几年他做的事,且说她为何要急着找靠山离开王家村,其中便有此子之因。
事得从还在王家村时说起,陈宣要走,她的梦破碎了,便一直在找靠山,最先是找的同村的猎户,勾搭上那猎户后,她无意间从喝醉酒的猎户口中得知一件事。
那王山的娘不是无意落进猎坑里的,而是死于非命。
猎户还说日后等这小子回来,就去找他索要钱财作她的聘礼。
当时她听得一惊,还当是猎户吃酒吃醉了,没放在心上。
猎户后来到底去没去,她不知道,却知在拥玉京回来之后,那猎户的确无缘无故也以同样的方式死了。
所以她怕下一个是自己,便就急忙冒险勾搭上大人物离开王家村,而当她得知拥玉京也在京城时,都没敢去攀关系,只是贞娘来了,她才又起了念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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