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现在送信过去,她也是想到那是他兄长,应当不会拒绝她。


    这封书信是在十一月中旬送到的京城,彼时京城迎来初雪,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霜,鞋履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破碎声。


    信使脚下急忙踩过,走进一户府邸,问门吏:“主人可归府?”


    门吏道:“郎君行车去外面了,还没归来。”


    门吏便将从临江府送来的信递交到信使手中,待到下午,初雪还没停,马车停在府邸门外,门吏忙不迭撑着伞上前去迎人。


    “郎君,从临江府送来的书信。”


    冻得苍白的手从伞下伸出,接过那封书信拆开,边看边踩着薄雪徐趋入府邸。


    这座府邸是不久前刚换的主人。


    原本是位京商的祖宅,因家中变故而放在公估的官牙拍卖,他不久前刚拍下购置好一应东西,不仅如此,此前他与纪修竹设在京城的商铺如今也已经渐渐走上正轨。


    要不了多久,他便能给贞娘最好的一切。


    鹿皮靴踩在门阶的薄雪上,刺啦一声骤然停下,仆役还撑着伞,也跟着停下,却也不敢抬头去看眼前这位年轻的主人。


    虽然这位主人再如何亲和与京城中的世家贵族不同,也还是贵人,是主人,身为自幼被教养出奴性的仆役,连揣测都不敢。


    不知是从那封信里看见了什么,主人站定在原地良久,吹刮的东风都比呼吸声重。


    良久,那封从临江府每次送来,都会让主人俊眼含笑反复能看一整日的书信被忽然叠起,由大至小,一面、两面……最后叠得近乎小得像是被揉皱的才停下。


    拥玉京看着手中的书信,乌眸中无笑,呈出几分空淡的郁沉。


    他本就笑少,只是在提着唇角和蔼温良之态,能使许多事显得轻易些,还能在贞娘面前表现得平和淡泊,不偏激、不张扬。


    可从几日前,他送回那封字少得可怜的书信,便甚少笑过。


    贞娘,那个答应要等他回去的贞娘,果然在他离开后、不在身边时想回去了。正因为对她了解太深,所以他在临走之前说了那番话提醒她,还派人每日将她做了什么抄录成信,送来京城。


    虽然京城距临江府相隔千里,然若每日不断,他也就迟几日收到她的近况而已,倒没那般难忍。


    收集她每日做什么,也并非是为了监视她,而是保护她的安全,他无法忍受分离后对她一无所知。


    这个时代通讯慢,天灾人祸常有发生,他也好能在最快的时间赶回去,回到她的身边。


    所以前不久他便知道,天底下最常发生的天灾又勾走了她的心,让她在这么危险的时候想要回去。


    他看着重新被展开的书信,眼里涌出的浓郁担忧似一滩乌黑的水,想到她独自一人回去,他几近要屏息而死。


    人祸、天灾全都围在她身边,只等她落下圈套。


    贞娘不能去。


    几片雪花飘落在纸上被冷白的指腹扫去,云生雪凝的少年声线沙哑地吩咐人去中镇。


    贞娘,那里时常发生天灾,很危险,你若想兄长,我便将兄长接去安全的地方,不必你亲自去。


    第56章


    小叔同意她先独自一人回中镇的信, 是在送出去的小半月后寄回来的。


    他说听见兄长的坟险些被洪水冲走,心急如焚,原也是想从京城回来, 与她一起去中镇看望, 奈何学业重,路途又遥远, 便只好遗憾作罢。


    他还在信中托她回去后代他向兄长致歉, 还细心嘱咐中镇不安全, 让她带着小桃,还雇佣一个力大人凶的婆子一路跟着……


    这些事他写满了一整封信纸。


    木管事念完, 她那颗自从将信送出去,便一直忐忑不安高悬的心也终于落定, 偶尔会因他写的话而露出笑。


    同时,她还有几分惭愧。


    不知是怎么回事,在她没收到这封信之前, 时常做梦小叔不许她回去,而她实在忍不住偷跑回去,后来还是被他抓回去,被勒令她一辈子都不去见亡夫。


    这种梦恐怖至极。


    好在,梦只是梦,梦与现实相反。


    小叔和她快两年没回去了, 应是和她一样思念兄长。


    等她回去了,定然会将这些话都会带到的。


    收到书信的当天, 翠辛贞便准备收拾东西回中镇, 这次回去她还打算待一段时日,所以铺子的事需要她妥善安排好。


    只是到了第三日,她回去的包裹都已经收拾好了, 木管事忽然生病,新店的管事对首店之事不清楚。


    亡夫的祭日在十二月初,临江府距离中镇也就只有几日的路程,她算了时辰足够,便延缓回去的时间,先处理铺子中的事。


    又过了几日,待翠辛贞将要处理的重要事交给新管事,满心期待要回去的前一天傍晚,她又收到从京城送来的信。


    前不久小叔在信中提到近日忙,她这几日没收到信便也就没有起疑担心,一心想着回去,所以她被这封信打得措手不及。


    雀跃的心似一下急速砸落在地上,整个人六神无主的慌张。


    玉哥儿在京城病了。


    信上写得很严重,近乎到了难以下床的地步,这封信还是随行的书童代写。


    翠辛贞收到这封信后,还是小桃及时将她扶住才免于跌倒。


    小桃将她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,她忍不住抓着小桃,眼眶红红地呢喃:“玉哥儿怎么又病了,还病得连下榻都难?”


    小桃跟在她身边将近一年,也学了些手语,闻言比划安慰:“夫人别担心,主子他或许只是小病,京城那边好大夫多着呢,过几日应当就好了。”


    “不。”翠辛贞抬起哀愁的杏眼,眼睫上还挂着泪珠,没有因这句话而被安慰,反而摇着头说:“这一两年,不知为何他身子格外不好,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,他病了好一场,还有他差不多十岁那年也是,若不是爹娘和夫君在天有灵,一场寒病差点就将他的命夺去了。”


    小桃不知这些事,她却记得清清楚楚,尤其是他十岁那年,连气都弱得似乎随时都会断掉,所有大夫都说他没救了,是她不厌其烦,一边乞求亡人在天上保佑,一边用药酒擦好的。


    再听见他病了,翠辛贞心都忧得揪在一团,恨不得此时就飞到他身边去,看看他现在可还安康?


    小桃见她秀眸含泪,犹犹豫豫建议:“夫人,若您实在担忧,不如我们去京城看一看主子?”


    翠辛贞正要点头,忽又想起,她若是去了京城,便要错过亡夫的祭日。


    这是第二年了。


    她斜倚在月牙凳上,交领曲裾裙缠勾出丰腴的臋弧,两指尖绞着帕子,丰润的脸庞上满是犹豫不决。


    去京城,她会又一年错过亡夫的祭日,不去京城,她又担忧京城里的大夫,万一没有她想的医术高超怎么办?


    小叔病坏了身子,因病错过科举或许都是轻的,万一他连命都没了?


    尽管知道这样想有些紧张过度,但她越想越忍不住心生慌乱。


    最终她贝齿一咬,想亡夫的坟就在中镇,她何时回去都一样,但玉哥儿不能等,她实在太担忧了。


    “小桃,我想……”她圆秀眸儿中潋滟,艰难定下抉择:“我想去一趟京城,我实在不放心,等看着他无事了,我再回中镇也一样。”


    小桃欣然亮眼:“夫人若是要去京城,小桃陪你一起去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心绪不宁地点头,想到又一年不能回去,倚坐在凳上,满眼怅然若失的幽哀。


    去京城的事虽然定得急,但好在之前早就将店铺里面的事安排好了,连身强体壮的婆子也找好了,只需要换一条路线便可。


    翠辛贞打算今日就上路。


    小桃出去吩咐车夫,翠辛贞下阁楼,打算回去再将给拥玉京做的一些新鞋袜、衣袍打包好,顺便带去京城。


    谁知她刚下阁楼,尚在街上,忽然遇上了几月不见的香娘。


    自从下药那件事后,她与香娘便断了联系,店铺里的人瞧出来两人不对,也没提过香娘。


    翠辛贞只记得她生了个孩子,段云畏罪自杀在牢里。


    看见香娘,她垂下眼帘,欲佯作没看见。


    刚走出一步,香娘忽然主动唤住她。


    “贞娘,能借一步说话吗?”


    几个月前的美貌孕夫人雍容华贵,生产后虽仍然貌美,但显然清瘦了些许,看着她神色尴尬又带着几分不安的警惕,与她说话之前,两颗眼珠还会往两侧打量。


    确定没人看,才让身边的侍女去瞧着巷口。


    翠辛贞无意间留意到那侍女,不是时常跟在香娘身边的鸳鸯。


    察觉她发现了,香娘解释道:“鸳鸯她……回老家嫁人了,这是我新买来的侍女,贞娘你还没见过呢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颔首,不知怎么与她如往常那般自然讲话,心中始终有疙瘩拉扯着她赶紧走。


    “贞娘,几月不见,听说你近日忙,我也在家中带着孩子,没来找你。”香娘抬手拢着头发,主动开口拉近两人关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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