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随小厮先去客房洗浴换衣,随后再随行去阁楼。
里面早已有人等着。
宽敞雅庭长亭间规置罽宾氍毹,流苏珠帘从瓦檐长垂于两边水池中,避挡住磅礴的秋雨,里面几人施坐支踵,面前摆着冒着热气儿的茶水。
岑泊正与人说着话,眼往前抬了抬,笑道:“来了。”
几人听闻人来了,纷纷回头看。
远见蜿蜒长廊上一道青色的身影徐趋而来,随人走近那张俊秀的少年面庞便出现在众人眼中,如见瑶林玉树,映入眼帘。
“逢桢。”岑泊起身迎去。
拥玉京眉眼有笑:“抱歉,今日雨水大,耽误了些。”
岑泊摆手道:“无事,你刚入京城不久,听说前头一日还在找住所,我理应让你歇息再请你的,只是我有几位世交好友听闻我与你在贡院相识,老早便让我组局想见你,我实在迫于无奈,这才请你过来一叙。”
他引人上前,一壁厢为他介绍:“这位是顾向,家父如今就任户部侍郎。”
名为顾向的人朝他看去,“久闻拥解元之名。”
“见过顾郎君。”
“这位是雁门裴氏的公子,裴景,这位则是河间公孙氏的公子,公孙鄞……”
这些都是士族之后,身上虽无官职,但却是京城里实打实的贵族郎君,眼下大都还在国子监读书,所以格外钦佩这位年少成名的解元郎。
初见几人点头相交,在座几人都对眼前这位年仅十六的少年抱有好奇,彼时得到从山阴传回来的消息,他们便想见一见。
虽然早已有预料,没想见到真人竟还是让一众人惊艳。
少年的相貌太出众了。
互相见过面,几人坐在长亭中品茶赏雨,时至秋雨转小,天色不早了,公子们才相继请辞。
待送走这些世交好友,岑泊又挽留拥玉京,“许久不见逢桢了,今日可晚些归去,与我再多闲聊片刻,后续你若忙起来了,不见得有多少空闲时间。”
拥玉京随他坐下,回头侧望远处,浅笑道:“子博原来是京城人。”
岑泊吩咐仆役去备饭菜,旋身回去坐下,笑道:“其实也不算是京城人,只是家父前几年任职京城,这才搬过来的。”
此言说得谦虚,岑泊之父乃都察院御史,而他自幼长在京城中,连相识的都是士族郎君。
拥玉京闻言也没说透,有时少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身份差异,反而能进一步拉近关系。
“对了,听闻你是随平陵君一起来京城的?”岑泊想起后问他。
拥玉京道:“在临江府幸识平陵君,故与他一道提前来京城。”
“原是如此。”岑泊若有所思,笑说:“我原本还在想,你回去会再等一等,这平陵君听说很是暴戾,在他身边,可得有些风险。”
“还好。”拥玉京道:“平陵君待人倒是无错。”
“是吗。”岑泊见他似乎没有要换队之意,也就不劝说,毕竟如今京城局势虽然复杂,朝中大臣几乎皆有站位,但他爹岑御史却为纯臣,不参与党派之争。
眼下他出言提醒,也是出于在意这位难得相交的好友,担忧他日后会因站错位而落得不好下场。
岑泊提了几句,便没再继续此话,两人叙旧时说起了近况。
天雨如倾,一直淅淅沥沥到府上的仆役急急赶来,才变得缠绵悱恻。
“大人吩咐郎君今日得早些回去。”
岑泊一听就知是怎么回事,不太情愿回去,奈何父命不可违。
他接过仆役递来的斗笠,戴在头上无奈道:“去年从你家那边接回来的寡妇,现在成了我小娘,前几日还给我生了个弟弟,现在我三天两头都得回去,就不与逢桢再聊了,改日再聚。”
拥玉京知他说的莫娘,礼让他带回几句问候,再与他辞别。
“好,我会带到。”岑泊点头。
两人一道出府,各自登上马车离去。
回去时雨小,行在青石板上的马车中途停过,穿着灰衣的仆役将马车拦下。
车夫听了主人的话撩开车帘,那仆役登上马车屈膝跪俯,再将主人的话复述一遍。
“我知了,改日会去拜见顾郎君。”拥玉京温声回应。
仆役稽首躬身而退。
马车再次朝前行。
拥玉京撩开车帘看了眼方才传话的仆役渐行渐远,长指放下帘幕,阖眸靠在垫上思索。
今日见的这几人皆出身名门,公孙氏素有“河间一贤”的美誉,现任翰林院学士,顾氏家主任职户部侍郎,掌管天下钱粮,还有雁门裴氏与兵部尚书有姻亲。
这些人皆是京城的氏族郎君,而这些人各站不同阵营,但与纯臣之子岑泊关系交好,所以今日这些人看似是对他好奇,实则是代主递交招揽信。
刚来京城不久,他差不多将这些人摸透,接下来相交起来不算太难,只是他用来想贞娘的时间少了些。
想……贞娘。
不知她收到他每日写的书信,可也在思念他?
贞娘,贞娘……
压抑数日的思念汹涌而出,他忽然焦躁得有些喘不上气,便拿出临走之前,她为他擦脸时忘记要走的帕子,搭在泛红的脸上。
他回想往日被爱1抚时的欢愉,才好受些,红着耳廓缓缓吁出长息。
就快了,他再准备好一切,她才能少些麻烦。
贞娘再等等,很快的。
-
京城这场雨下得没完没了,临江府的雨倒是停了。
翠辛贞盘了对面的铺子,从原本铺子里选了自愿去的人,又遣派了几位能力出众的工人过去,一忙又是小半月。
她每日都会收到从京城寄送过来的书信。
从书信里,她得知小叔不仅又在京城结交了几位好友,还在读书时抽空钻研医术,近期还在尝试帮助其他听力不便的人。
这些事看得翠辛贞既欣慰,又忍不住担忧他每日这般忙,会不会将自己病倒?而且他身上本就还有余毒未清。
她把关心记成字,让人送往京城,没过几日她便收到了回信。
余毒暂时还没找到解除的办法,但他时常在喝药,信上还有几句隐晦的可怜话。
他的手现在不仅每日要用来写字,还得用来解毒,时常忙碌到手酸身乏。
旁人念出这句话只当作学业重,但她却听得出来,先是怔愣,随后一股热气忽地钻进她的皮肉里,慢慢热红了脸,忍不住垂下头想。
他怎么将这件事写出来,还、还寄给她?
这封信让她臊得好几日都没缓过来,连春生的铺子都没去了,直到十月她才渐渐忘记那封信。
十月她没忙碌多久,忽然就听人说中镇闹了洪水。
自打入秋以来,中镇一直在下雨,还把河堤泡软了,关不住的水冲下来,差点将整个镇都冲走,好在地方官员及时引水才免遭一难。
她得知此事后急忙打听亡夫的墓,得知没事才放心了。
也正是这件事,她又忍不住算了算,自己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。
从去年十二月起,因为小叔要赶在大雪之前来临江府,她没能回中镇,后来更是忙着店铺的一应杂事走不开。
距今已经快一年了。
她有些想回去。
翠辛贞怀着想回去的心思熬到十一月,不知是否因为近日愁绪过重,远在京城的拥玉京忽然寄回了一封信。
起初她还以为和寻常一样会写满很多话,而当她打开后,上面只有一句。
嫂嫂近日可是想兄长了?
千里迢迢之外只送来这一句话,翠辛贞起先不解,甚至有种难以描述的古怪。
明明与他相隔千里之外,他还是能准确摸透她当下心中所念。
像是跗在骨头上的虫,偶尔不经意钻进心脏里看她又在想什么,不然怎么能如此准确知道她在为什么而愁。
只是古怪的念头刚浮起不久,木管事的话便将她心中那点不安驱散。
“郎君到底是夫人带大的孩子,瞧,他真是与你心有灵犀,竟然猜到你近日在为墓的事烦恼。”
翠辛贞闻言不禁想起,玉哥儿从四五岁起,便是她开始照顾,八岁以后家中突遭变故他与她相依为命又这么多年,了解她似乎是很正常的事。
就如她对玉哥儿也了解一样。
如此想,她身上那股黏腻得喘不上气的闷好似散了不少,她打算回信,临了忽然又想起既然玉哥儿问起,她是不是可以说中镇的洪水,先回去看一眼再回来?
她有些犹豫,但又实在想回去看看,最终还是让木管事写了,寄送去京城。
信寄出去后,她一直提着不安的心。
玉哥儿一直说中镇不安全,倒是说陪她一起回去,但这次中镇遭了洪水,虽然没有淹没坟墓,但也受到波及,她还是想回去亲自看看。
其实小叔不在临江府,她可以先瞒着他回去一趟就回来,但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他走之前,似乎是她幻听的那句话,又不敢这般一人回去,毕竟已经答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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