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辛贞不习惯对别人的热脸贴冷,动了动唇,也回礼一句:“刚出生的孩子确实不好带。”


    “是啊,根本离不得娘,我一日都不得清闲。”香娘知道她最喜欢聊孩子的事,一直引话在孩子身上。


    翠辛贞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艳羡,但也没怎么接话,每一句都把握在让人舒心,但不亲近之中。


    香娘见此,也渐消了热情,忍不住道:“贞娘那件事我的确做得不对,你还在怨我吗?”


    显而易见,翠辛贞再大度,也没有那等旁人都害自己了,还能毫无芥蒂的度量,但又因不善撒谎,她连摇头都做不到,便默了片刻。


    香娘见此便知她就是因为那件事,长叹承认:“算是我对不起你,但那杯酒喝了也不会出大事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想到拥玉京身上的春毒将他折磨成那般模样,正欲开口,巷口忽然传来侍女的声音。


    “夫人,不好了,快走,大人好像过来了。”


    香娘闻言神色登时一慌,转身便要走,刚走出几步又想起来还有话没问完,赶紧回头问:“贞娘,今日过来我其实是想要问你一件事,你看见宣弟没,他忽然不见了,我这是实在找不到人,这才来问你的。”


    从拥玉京走后,翠辛贞也没再见过陈宣,闻言摇头:“没见过。”


    “连你也没见过,他还能去哪?”香娘呢喃。


    侍女又催促:“夫人。”


    香娘最后道:“贞娘若是见到宣弟,麻烦找人告知一下我,我有些怕他是被什么人给绑了,不知道他是得罪了谁,前不久还被人打得起不了床,后来好不容易好些,说是出来找你,谁知他这一走便没了音讯。”


    大抵是有什么人让她害怕,说完便随侍女急忙离开。


    翠辛贞却想着香娘走之前说的话,心中无端浮起微妙的不安,她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感觉,忍不住走出巷子。


    她正好看见出去的香娘被人抓住,那男人的样貌她没看清却有些眼熟,下意识将目光聚在男人身上。


    在两人上同一辆马车时,她才看清男人的侧脸,蓦然受惊往后退了好几步。


    段云?


    很快翠辛贞便记起来,段云早就死了,她倒是听小桃提过,临江府新来的同知大人和前通判模样生得极为相似,若不是脸上有道胎记,差点就要以为是前通判又活了回来。


    段云害兄谋职几个月前就畏罪自杀在牢里了,那只是一个与他生得相似的人。


    翠辛贞受惊的心稳住,又想起香娘说陈夫子不见了。


    此前陈宣有过离家出走多年的经历,她仅在心中疑惑片刻,便没再去想,只念着去京城看望生病的小叔。


    出发去京城那日,正是十一月二十五,临江府寒得四周雾蒙蒙的,与人讲话都能哈出几口白雾,木管事听说她要去京城,撑着病身还来送她了。


    木管事对这位温婉和善的东家很是不舍,而翠辛贞想着也去不多久,一路来回也顶多一两个月,柔声道:“我去不了多久,铺子里还望木管事多多照应,若是有什么大事,可送书信来京城,若是能压一压,我回来处理也可。”


    木管事点头,送她上马车。


    现在临寒潮,水路容易结冰,寒气又重不利于出行,还怕万一那边的水路因大雪阻碍被滞留在路上,翠辛贞走的是陆路官道。


    为了一路安全,不仅雇佣了婆子,随行还有健壮两个打手当车夫,带上小桃,一行共有五人。


    从临江府走的这日,翠辛贞无缘无故又想起去年从云水乡来临江府的时候,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。


    时日一晃竟就过去了,再过一个多月,玉哥儿的生辰又要到了。


    翠辛贞靠在马车上想,反正已经错过亡夫的祭日,或许可以在京城先为小叔过完十七的生辰再回中镇。


    大抵是因为第一次去京城,一路上小桃格外高兴,与她说京城如何如何好,那是京都自然样样都好,但听小桃说,京城还有会飞的鱼时,翠辛贞也吃了一惊。


    她也是农女出身,繁华的临江府在她心中最好,当时初来时也让她惊叹很多东西没见过,但没想到京城更甚,还有会飞的鱼。


    她原本是有些不信,小桃说得信誓旦旦,告诉她说经常听人说起,也就跟着有些将信将疑。


    有小桃作伴,翠辛贞在路上也不觉枯燥,几人在路上还遇上一同进京的年轻娘子,身边伴着嬷嬷。


    那位年轻娘子名为姜万宁,道是去京城在舅舅家小住一段时日。


    姜娘子生得面如芙蓉,身秀羸弱,是位娇滴滴,脾性有无骄纵的富家小女娘,教养极好,同行时常问她可要食从家乡带的特产,还会邀她一道上马车。


    姜万宁的马车比她的要舒适得多,脚下与小榻上铺着细腻柔软的毛垫,中间还有小案,茶水干果肉脯一路都没断过。


    听说翠辛贞此番去京城是去看望在京城备考时忽然生病的小叔,她面上还露出几分感同身受的怜悯。


    姜万宁道:“夫人若是找不见好大夫,等到了京城,我让舅舅帮你找,他认识许多好大夫,便是御医也能请来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闻言诚心感谢:“多谢姜娘子。”


    姜万宁含蓄一笑:“夫人不必多谢,我见你便似见我娘亲般,她前头几年刚去世。”


    说着还泪转在眼里,旁边的婆子忙不迭为她擦拭,哄了一阵子将人哄好,红着鼻尖对她笑得好生惹人怜爱。


    她也就才十四十五的年岁,翠辛贞见她如此说,心生慈爱,路上也对她诸多照拂。


    她从与姜万宁的谈话中隐约猜出,这是议亲的年岁到了,家中人送她去京城想寻一门好亲事,不禁又想起尚在病中的小叔。


    过完年后便是十七的少年人,也不知何时才能议亲?


    这一路因冬路滑,走得较慢,等到京城时已经过去小半月了。


    京城大雪漫天,旅人涉雪而行,来来往往华服锦绣,尽是辐辏喧阗之美,连城门也巍峨高屹,门前守卫严肃庄重。


    翠辛贞见此也被震慑,身边的小桃更甚,来之前还雀跃欢喜,现在门口等过文书时反倒紧张起来了。


    进出进城的人多,都在旁边排着队。


    姜万宁提前有人来接,家中应当还不普通,不必去与寻常百姓挤着排队,径直去了另一条近乎没什么人的通道。


    等马车停下来,姜万宁被嬷嬷扶着下来,对站在不远处等候的表兄上前拜见:“宁娘见过大表兄,万福金安。”


    “表妹沿路辛苦了。”岑泊也客客气气回一礼,随后吩咐身边的人:“去问问,逢桢一会可要与我一道进城去?”


    姜万宁还以为两人直接进城,没想到还要等人,不由抬了下眼。


    岑泊见她好奇,惭愧解释道:“那是我的好友,这几日他嫂嫂也到了,在那边排队进城,他看见了连句话也没说,便就急着去了,我怕他回来找不到我,让人先去问一问,表妹可先上马车内待会子。”


    姜万宁闻言红着脸摇头:“无事的表兄,我这一路也坐久了,在地上站会反倒好些。”


    岑泊想来这娇养的表妹在路上确实坐得太久,她如此说,便就没坚持,让身边的仆役撑伞再递过去御寒的大氅。


    “多谢大表兄。”姜万宁柔柔道谢,好奇侧头去朝刚才过去的仆役看去。


    凛冽大雪莹白厚重,翠辛贞正撩帘看着前方,心算要花多久时辰能通过入城。


    她走之前有让人赶在前头送信来京城,说要来,但在路上走得慢,没有具体到的时辰,等入城了还要打听信上的地址。


    正想着,马车门忽然被敲响。


    她还没听见,是小桃听后打开马车门,她这才看见站在外面如雪般无一点尘的鹤裘少年。


    她先是怔愣,随后眼中露出欣喜。


    “玉哥儿!”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开启京城篇,重要的越来越近了明天吃点小饭,再继续加进度,强取豪夺,我阴暗爬行来啦掉落20个红包


    第57章


    翠辛贞身子软着从马车上下来。


    拥玉京贴心扶着她:“贞娘这一路辛苦了, 我收到临江府送来的书信每日都等在这里。”


    他话中不经意有委屈,翠辛贞想起他生了很重的病,此时见他面容虽白, 神态却尚好, 忍不住关心问起:“你还在病中怎么就出来等我了?”


    拥玉京轻咳:“无事,只是小风寒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还惦记他的病, 一下来便攥着他肩胛的布料, 左右心疼地瞧他的脸色。


    多日不见的少年立在雪里, 秀眉挺立,面如白雪, 唇有病粉,病弱身披鹤裘, 美得仿佛还有雪香。


    “瘦了。”她呢喃。


    拥玉京吩咐小厮将马车牵出队伍,脱下身上的鹤裘,往她的肩上披:“是贞娘许久没见我, 才觉我瘦了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推脱鹤裘,柔声道:“玉哥儿你身子不好,不必给我。”


    怎奈他虽在病中,力气却比她大,鹤裘还是落在她肩膀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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