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玉哥儿!”


    他宛如呢喃的话被打断,女人听清了,杏眼怔得圆圆的,好似在怀疑是否听错了。


    他轻笑,指尖点着她的耳尖,没再继续说,只笑吟吟道:“京城大夫多,我也会为你多问大夫,一定要等我。”


    翠辛贞见他神色如常,只当是听错了。


    他怎会是那种动不动就说去死的人,况且她也只是回去,又不是不回来了。


    翠辛贞只当是自己听错了,捂着越发听力不便的耳朵,想说不必太麻烦,但心跳实在太快,连嘴也无端有些发抖。


    她从马车上下来,站在外面看着马车渐行渐远,而少年撩起车帘,露出温润秀洁的面容,自然的神态被过度柔和,不知是何时张开的五官艳得失真。


    似乎察觉她一直在看,他还弯起眼笑,像有什么要从那双眼里汹涌而出。


    她无端被烫了下。


    直到马车走远,她揉着耳朵,面含忧愁地往春生走,却不知那辆行驶出城的马车已停在一间隐蔽的院中。


    “郎君怎么忽然来这个地方?”


    车夫勒停马车,不解出城后怎么还要拐路去另一处。


    “见人。”


    他要离开一段时日,没有他在身边,就要扫去所有会抢走她的人。


    陈宣今日追来,在他预料之中。


    他早已对翠辛贞身边的男女皆熟稔于心,深知陈宣此时只是尚未反应过来,等到他回过神,还会再次出现在寡嫂面前。


    像一条狗一样。


    所以为了贞娘不继续被这人野狗盯着不放,他要在暂时离去之前,将这些人都清扫干净,还她一片宁静。


    她喜欢去铺子,而铺子里的人都会劝她留下来,而没了旁人教唆,她才会等他。


    贞娘。


    他靠在马车窗沿,眉眼间涌出刚分别就被折磨得浑身不适的思念,想她了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一路颠簸,将段云颠簸得有几分清醒。


    他恍然若梦地想,这是连他尸体也不放过吗?


    很快又发觉不对,若他已经死了,应当没有痛觉,也无感知,怎会感受到什么颠簸?


    他……没死?


    段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,心中一阵阵跳,没有声张,直到他隐约察觉自己似乎被人扛起来放在地上。


    他依旧没睁眼,隐约察觉自己的确没死,但不知是何人救了他。


    事还得从几日前说起。


    此前他被抓入狱,害兄谋职的罪名还没有定案,是允许探监的。


    有一日,监狱中有人打通人脉来见他。


    他还当是之前派人去请的拥玉京的人来了,欣然起身去见。


    来的小厮相貌却很陌生。


    那小厮打发走候在周围的狱卒,提着饭菜上前来打开食盒,端出里面一碟碟精致的饭菜,摆在地上:“五爷,这几日受苦了。”


    段云从出事至今,连半口水都没喝,闻见饭菜没有动,而是先问:“你是谁派来的?”


    小厮道:“夫人,她猜五爷在狱中定然吃不习惯,特地吩咐我送过来。”


    香娘?段云眼眸一亮,随后又怀疑:“她只让你送饭菜过来?”


    他之前让人带出去的话,至今还没收到回复。


    小厮面不改色:“回五爷,夫人花了不少钱,才让我送进来饭菜,还说你的吩咐,她已经在做了。”


    段云没再怀疑,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,又对香娘深信不疑,接过来小厮递来的碗筷,便吃了起来。


    等吃完,小厮提着食盒离开,段云坐在干草上想,究竟是谁将这种事污蔑在他身上?


    家中几位兄长经商,他做官,只会有利于他们,不可能会联合将他弄下去,况且兄弟几人的关系不算差,完全没有理由。


    他想来想去,最后怀疑到近日与他一同受府主提拔的同僚身上。


    难道是他?


    可那同僚怎么会知道大哥死于非命,还知道是被毒杀?


    段云初想觉得不对劲,正待细想,腹中忽然疼痛难忍,整个身子倒在地上抽搐着吐出白沫。


    “来人……”


    他强撑着往前爬,用力拍打监狱大门,想叫狱卒进来。


    很快外面的狱卒进来了,见到他满口白沫地倒在地上,却不是去叫大夫,而是和方才给他送饭菜的小厮道:“这毒应该查不出来吧。”


    那小厮道:“查不出来,到时候你再将他的舌头割破,弄成咬舌自尽,自然有大人会判定。”


    狱卒:“那大人说的……”


    小厮笑:“放心,大人怎么会忘记,等此事一过,大人会提携你。”


    狱卒大喜过望,忙不迭点头哈腰:“是,是是。”


    小厮也躬身:“我先提前恭喜大人。”


    “哪里哪里。”


    两人若无旁人地互相恭维,谁也没管慢慢停止抽搐的他。


    后来的事他便记不得了,再次醒来便是这副不能动弹,仿佛只是一具死尸的模样。


    但现在好似能动弹了,救他的人似乎将他带来了什么地方。


    漫长的时辰里,段云想了许多人,直到几声珠帘被撩起的磕碰声,有人正缓缓走来。


    他先是听见屈膝时长袍逶迤在地的窸窣,随后再闻见一股熟悉的香。


    像大雪覆盖红梅时冻伤的冷香,清冷又幽静。


    不是香娘。他一怔。


    “段大人。”


    熟悉轻声响起,段云慢慢睁开眼,果然看见一张秾艳的熟悉脸。


    段云声线沙哑地问:“刚才是你让人将我从里面带出来的?”


    少年摇头,“不是,只是恰好将段大人从旁人手中劫过来,再晚些,段大人畏罪自杀的消息便会传出去。”


    段云动了动唇,那杯毒药不假,至今胃里还有余痛,而若真是拥玉京来帮他,不会用毒。


    他心中早已有人选,隐约猜出是谁做的,沉默须臾后问:“为何救我?如今我也无甚价值。”


    少年浅笑时眼珠泛着幽青,雄雌莫辩的秀美面庞好似云雾缥缈,温声回道:“因为我还不想段大人死,你得帮我做几件事。”


    段云看着他,自嘲:“我恐怕这辈子都升官无望,连命都保不住,还能帮你什么?”


    拥玉京笑不变:“能,坐上临江府尹的位置。”


    段云闻言一脸怪异,“你说什么?临江府尹?你疯了还是我疯了?”


    他疑似中毒不轻,出了幻觉,竟听见十六岁的少年让他坐临江府尹的位置,他这些年各方打通关系,才好不容易从亡兄身上捞得一个六品通判,他竟然让他去当府尹?


    哈。


    而更可怕的是,面对他嘲讽的眼神,少年竟然平静得诡异,让他忽然记起差点遗忘的事实。


    眼前的少年是平陵君的人。


    若平陵君去京城之前,想换临江府为自己的人,这句话倒真有可能,这正是他所猜想的,所以才迫切要攀上拥玉京,想借他在平陵君面前谋得职务。


    但……他原本只是想小升,临江府府尹连想都不敢想。


    正当他犹豫时,又听见一声不咸不淡的轻嘲。


    “不敢想吗?你想借我攀附平陵君,连临江府尹的位置都没想过,倒不如去死算了。”


    此番话一出,段云脸上的神情僵住:“我……”


    拥玉京压下一点戾意,薄唇再次弯出温和浅笑:“段大人应该知道,如今只有两条路可以走:有人要杀你,你要么死;但我想救你,你便还能活,你要选哪条路?”


    段云动了动唇,胃里似乎还有残留的毒在蔓延,以至于他浑身发寒地看着眼前的少年,选不出想要的路。


    他从来都知道,天上最常掉的不是馅饼,而是陷阱,这条路不一定好走。


    段云犹豫不决,少年却似天生会洞察人心,在他因犹豫与余毒折磨而发抖时,轻飘飘抛出让他再也无法拒绝的话。


    “并非让段大人一日便成临江府尹,若段大人能力不行,自然有旁人顶替上。”


    “活。”


    段云咬牙应下,虽然不好走,但他如今左右都是死,不如试试能不能活。


    但他看着少年眼里笑意加深,却在下一刻不死心问:“真的是她的人让找你的吗?”
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
    段云其实不必问也知道,香娘不会听他的话,将他托付的话带出去。


    香娘要他死。


    起初毒刚发作时,他还没想通,到底是谁要害他,后来他想通了。


    是香娘。


    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当真不是兄长的,而兄长之所以死于非命,也不是因为因公殉职,从香娘派人来骗他吃下毒食开始,他就应该明白。


    只是段云不懂,拥玉京为何最终还选他,他如今可真是什么利用价值也没了。


    拥玉京听他疑惑,长睫轻颤,望着他渐渐浮起几分感同身受的怜悯:“可怜。”


    “可怜?”段云听不明白。


    他除了现在这个,其实从来不可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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